第二天清晨的城南石桥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桥面湿漉漉的,石栏上的枯藤挂着一串串细密的水珠,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反着白光。小明把电动车停在桥头,老道士从后座上下来,踩了踩脚下的青石板,鞋底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明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卷拓印纸和一截软铅笔,蹲在桥栏外侧那块被磨得发白的长条石前面。她先把石板表面的灰尘和碎苔用指腹擦了擦,然后把拓印纸覆盖上去用胶带固定住四角,再捏着软铅笔的侧锋在纸面上轻轻地、均匀地来回涂抹。铅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些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在铅灰底下一点一点地显出了形状。 老道士背着手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她手里的纸面一点点被铅灰填满。桥上的雾气还没散透,河床里那摊浅浅的泥水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河岸两边的野草上凝着露珠。 小明涂完最后一笔把拓印纸揭下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铅灰底下的纹路清清楚楚地浮在纸面上——三道平行的弧线,间距均匀,弧度一致,从纸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首尾没有闭合,也没有分岔。她盯着那三道弧线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戏台巷子里刻痕墙的照片,两张并排放着,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师父,"她把拓印纸递到老道士面前,"这上面的弧线,跟戏台巷子墙上那面刻痕的第一道弧线是同一个人刻的。走笔的力道和弧度都一致。" 老道士接过拓印纸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桥栏石板上那些已经被磨得极浅的纹路,然后点了点头。"不是同一个人的问题,"他说,把拓印纸递回给小明,"是同一幅图的问题。这幅图的弧线从戏台那里延伸出来,走到这座桥上来了。" 小明把拓印纸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抬头看了看桥两端的走向。石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上,东西向,正好跟城东那条老街的走向平行。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昨天画的那张草图上标记过的点位,如果把这面石桥上的弧线跟戏台巷子里的刻痕连起来,那条线就沿着城东的横轴继续往西延伸了过去,正好跟她昨天在电线杆底座上发现的圆形凹痕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师父,"她说,"如果戏台的线往西走,顺着城东老街那条线一路铺过去,中间经过我昨天找到的那三个圆形凹痕,那它最终会通到哪儿?" 老道士背着手站在桥中央,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片城区。晨光正在从东边漫过来,把桥面和河岸的轮廓照得清晰起来,远处那些老旧的居民楼在雾气里显出了灰蒙蒙的剪影。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通到城西那片老工业区。那边的厂子早就废了,可底下铺的管道和电缆还在,比老街那边的线路密得多。" 小明收起拓印纸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老道士坐上来之后她拧动油门,从石桥上驶过去,沿着城东那条老街一路往西骑。晨风迎面灌进来,街两边的法桐叶子还没落尽,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她经过昨天发现第二个圆形凹痕的电线杆底座时放慢了车速偏头看了一眼——凹痕还在那儿,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深度和形状,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嵌在水泥底座侧面。 她没有停车,继续往前骑。骑到十字路口那面墙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下车走过去蹲在墙根下看了看昨天那个巴掌大的凹陷,确认它还在之后站起来拍了张照,然后跨上车继续往西。骑了大约两百米她在一个路口右拐,沿着一条比老街窄得多的巷子往南骑了一段,然后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前面停了下来。 楼房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楣上的招牌锈得看不清楚字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工人文化宫"几个字的轮廓。门口的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身锈得发红,链条在铁门上缠了两圈,末端耷拉在地上。栅栏门两侧的水泥柱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干硬的藤蔓在晨光里显得又黑又密。 小明从车上下来,走到铁栅栏门前面透过栏杆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已经没过了腰,草叶在风里晃动着,底下露出零星的碎砖和破瓦。楼房的墙体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二楼的窗户底下一直延伸到地面,砖缝里的灰浆已经完全粉化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砖块。屋顶塌了一块,塌陷处的椽子露在外面,被风雨侵蚀成了灰黑色。 老道士走到她旁边,也透过栅栏门往里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在那道墙体裂缝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顺着裂缝的走向从二楼落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到了院子中央那片被野草覆盖的区域。 "这栋楼底下的地基,是老的。"他开口说,声音不高,"比这栋楼本身要早很多。老道看不准,但底下应该有东西。" 小明把手机掏出来隔着栅栏拍了几张院子和楼体的照片,然后绕到楼房的侧面试了试——侧面有一扇小门,木质的,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塞着一块砖头,不知道谁塞的,也不知道塞了多久了,砖面上的棱角已经被风沙磨圆了。她把那块砖头抽出来搁在地上,推了推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朝内侧让开了一道窄缝。 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老道士跟在她后面,道袍下摆擦过门框边沿沾了一道灰。两人穿过那片没腰的野草走到楼体跟前,小明踩着碎砖爬上了楼体外侧那道裂缝旁边的地面。裂缝从地面开始往上延伸,在一人多高的位置分成了两条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岔开的弧度跟她拓印纸上那三道弧线的弧度接近。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裂缝内部的砖层。阳光从裂缝的豁口漏进去,照出底下斑驳的砖面,那些砖缝里填着的灰浆已经粉化成了细末,可其中几块砖的表面上隐约有一些深色的线条,比周围的砖面颜色暗一些,弯弯曲曲地贯穿着缝隙深处。 她把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伸进裂缝里照了照那些线条的走向,然后把胳膊收回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拍到的画面。裂缝深处的砖面上刻着一道完整的弧线,从头到尾没有断裂,线条的末端还带着一个极小的钩子——跟戏台巷子墙上那道完整的弧线末端的钩子一模一样。 "找到了。"她说。 老道士蹲在她旁边也朝裂缝里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看了看整个院子的格局,目光从坍塌的屋顶扫到枯死的爬山虎,从铁栅栏门扫到那扇侧面的木门,然后重新落回那道裂缝上。 "引灵阵的内圈,"他说,"就在这底下。" 小明站在裂缝旁边,手电筒的光还亮着,光束从裂缝口射进去,在黑暗深处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圈。她能感觉到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在微微地动着,比在戏台前面的时候更活跃一些,像是终于靠近了某个它一直在找的方位,隔着几层砖和泥土,在底下轻轻呼应着她。 她把手电筒关掉插回口袋里,转过身看着老道士。"师父,"她说,"我想下去看看。" 老道士看了她好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楚,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光线下眯了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沙哑,可尾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先别急着下去。底下有什么东西,老道还没看清。你身上那根簪子带着,符纸也带着,真要下去的时候老道跟你一块儿。" 他背着手往那扇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小明:"你今天还有单要跑,先该干什么干什么。心里头别急,底下那东西在那儿放了几十年了,再放两天不会跑。" 小明站在裂缝前面又低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那条刻着弧线的砖面,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老道士穿过那片野草从侧门挤了出去。她跨上电动车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了握那根铜簪子,簪身温温热热的,跟她的掌心贴得很紧。 电动车驶离工人文化宫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铁栅栏门上的锈锁还挂在那儿,锁身反射着早晨的阳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那片被野草覆盖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草叶压弯了又松开。 老道士在后座上坐着,一路没有开口。电动车穿过城东那些老旧的街区往城南开的时候,她感觉到内袋里那张符纸的温度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渗着,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也在原处安安静静地伏着。可她心里有一条线绷得比以前紧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期待还是紧张。 电动车拐过城南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放慢车速避让了一辆左转的货车。红灯跳绿之后她拧动油门继续往前,风从耳边擦过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极其细微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嗡嗡的,比电流的嗡鸣更低沉,一下一下地脉动着,跟那根簪子在她口袋里的温热保持着同一个节拍。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骑了。那个声音在她骑过三条街之后就慢慢淡了,像是退回了什么深处,重新安静下来。她拧了拧油门把车速提上去,那个声音很快就被风盖住了,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