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驶过城南那座老石桥的时候,小明忽然放慢了车速。桥面窄,两边的石栏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桥下的河道早就干了大半,剩一摊浅浅的泥水在河床中间躺着,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白花花的亮。她没有停车,只是把车速降到最低,目光在河岸两边的墙壁上扫了一遍。 老道士坐在后座上,她放慢车速的时候他偏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河岸的方向。"看见什么了?" 小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桥上的石头跟别处的不太一样。"她伸手指了指桥栏最外侧那块被日晒雨淋得发白的长条石,"那上面有纹路,但磨得太厉害了,看不清。" 老道士倾身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坐直了:"回头再说,你先把符贴完,今天哪几条线还空着?" 小明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地图上她标记过的点位,城西那条主干道沿线还有三个变压器没贴上。"城西,三个点,顺路的。" 电动车从石桥上下来之后拐上了城西那条六车道的大路,车速提起来之后风就变大了,吹得老道士的袍袖猎猎作响。小明在第一个变压器前面停了车,熄火,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符纸,蹲下去塞进变压器底座与水泥台之间的缝隙里。她的手指刚把纸片推进去就顿了一下——缝隙里的温度跟外面的空气差不多,不凉不热,可那种感觉跟前天她在那个配电箱缝隙里碰到的完全不同,什么异常都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跨上车继续走。第二个变压器,同样没有异样。第三个,也没有。 她把这三张符贴完之后站在路边歇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早上跑了四单,贴了六张符,从城东到城南再到城西跑了一大圈。她这会儿觉得有点饿了,路边正好有一家卖烧饼的小店,铁皮炉子架在门口,老板娘正把一摞刚烤好的烧饼从炉壁上铲下来,芝麻的焦香被风送过来,勾得她胃里一阵咕噜。 她买了两个烧饼揣在手里,跨上车拧动油门继续往城南方向骑,等红灯的时候咬了一口,烧饼还是烫的,外皮酥脆,里面夹的葱花和肉末被热气烘出一种咸鲜的焦香。她嚼着烧饼,把地图上的点位又过了一遍——城东的戏台巷子、城南的竖纹墙、城西的配电箱、十字路口的圆形凹痕,还有那个她还没顾上细看的石桥。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飘着,有些能连上,有些连不上。她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咽了,腾出右手按了按内袋里那张符纸——温热的力道还在,不紧不慢地渗着。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拧动油门汇入了午间的车流。 下午两点多她送完了最后一单,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进去之后她靠在车座上发了一会儿呆,眯着眼看着对面那条街的街面。这条街她来过很多次了,是城东一条很普通的老街,两边种着老法桐,树冠在路面上方交错着搭成一道绿廊,斑驳的树影落在人行道的砖面上。 她看着那些树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马路对面那根水泥电线杆底座的侧面,在树影和阳光交错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圆形凹陷。跟她早上在那个十字路口看到的一模一样,边缘整齐,灰尘比周围薄,像是最近刚空出来的。 她把水瓶往车筐里一扔,跨过马路走过去蹲在那根电线杆前面。凹痕大约一指深,边缘光滑,底部的颜色比周围的水泥表面浅一个色号。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指尖在凹陷底部正中央的位置又碰到了那种极其微小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圆点印记。 跟十字路口那面墙上的一模一样。 她蹲在那儿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这根电线杆的位置——它正好在城东这条老街的中段,东西走向,往东大约四百米是那座废弃戏台,往西大约六百米是她早上发现第一个圆形凹陷的十字路口。三个点连成一条几乎笔直的线,把城东这一片区域划了一条东西向的横线。 她站在电线杆前面看着手机里那三张照片并排放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些凹陷是嵌东西用的,那被嵌进去的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谁拿走的?拿走去了哪儿? 她锁了手机屏,回到电动车旁边跨上去,拧动油门往东骑。骑到戏台巷子口的时候她没有进去,只是把车停在巷口那根电线杆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的地面。电线杆底座周围长着些野草,草叶干枯发黄,贴着水泥底座密密地围了一圈。她蹲下来拨开那些枯草看了一眼——底座侧面的水泥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道狭长的天空裂缝还在头顶,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巷内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那面刻着弧线的墙安安静静地立在巷子里,墙面上那些线条在午后偏西的光线里投出清晰的阴影。 她没有进去,转身跨上车走了。 傍晚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老道士已经在那儿了,坐在单元门口那只垃圾桶盖子上,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什么。他看见她的车拐进来,把缸子搁在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 小明把车锁好拎着帆布包走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城东那条老街上有三个圆形凹痕,连成一条直线,中间那个在电线杆底座上。" 老道士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第一个在十字路口那个墙面上,第二个在中间那根电线杆底座上,第三个,"她顿了顿,"我觉得应该在戏台巷子对面那面墙上。我今天没进去确认,但位置能对上。" 老道士背着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把那三个点再走一遍,把位置量出来,画在纸上看看。如果是引灵阵的外围,它不会只画一条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要有,今晚你把你手机里拍的那些照片再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方向上的线索。" 小明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老道士:"师父,那石桥上也有纹路,磨得快没了,但看得见轮廓。" 老道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明天带块拓印纸去,老道跟那桥上的纹路打个招呼。" 小明上楼之后把东西放下,洗了把脸坐到桌前打开手机相册,从第一天拍的照片开始一张一张地翻。戏台横梁的浮雕、墙顶的灰白石、巷子里那面刻痕墙、十字路口的圆形凹痕、电线杆底座上的凹痕、老城墙上的竖纹、那台配电箱缝隙、石桥上磨得发白的纹路——她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成一个相册,然后找了一张白纸,把那些点位按照自己记得的位置画了一个粗略的草图。 草图画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标记点发了一会儿呆。城东的戏台和刻痕墙在一起,十字路口和电线杆连线,城南的竖纹墙在另一个方向,石桥偏西。这些点之间没有明显的几何关系,但那个引导着她的直觉告诉她,它们中间一定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连着。 她攥着笔在草图上又勾了几笔,把那三个圆形凹痕连成一条线,然后在这条线的垂直方向虚虚地画了一笔,延伸向城南的竖纹墙。两条线在纸面的中央区域交叉,交叉点落在城东老城区一片她没怎么去过的地方——那儿有一座早就废弃了的工人文化宫,屋顶塌了一半,铁栅栏门被锈锁锁着,边上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 她盯着那个交叉点看了很久,然后锁了手机,把草图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内层,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亮了,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面上,暮色正在褪尽,窗子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一只一只地点着那些暖黄色的小灯笼。 她感觉到口袋里的铜簪子温温热热的,跟往常一样安静地贴着她的内袋。她伸手进去碰了碰簪身,然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明天把石桥拓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