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城南社区公园的湖面上浮着一层半透明的白雾,晨光斜斜地从东边那片还没醒透的楼群里漫过来,把樟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小明蹲在湖边那块水泥地上,面前摊着一卷展开的黄纸,朱砂管拧开了盖子搁在旁边的石板上,她的右手食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指腹上没沾朱砂,只是悬空停着。 老道士从公园门口走进来的时候,道袍下摆沾着露水,鞋底踩过湿漉漉的草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到小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出声,就背着手站在那儿看她。 小明的指头在纸面上方划过一道弧线,动作很慢,像是在推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往前挪。她画完那道弧线之后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又画了一道,然后收手,把手指放下来。 那张黄纸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偏过头看着站在她侧后方的老道士,说:"我试着把炁引到纸面上画符,不用朱砂。画不出来,颜色落不上去。" 老道士在她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空白的黄纸。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指尖停留了两三秒才抬起来,然后看着小明的眼睛说:"不用朱砂也能画,可你现在的炁还不够凝,画出来的东西散的,留不住。多练练《守拙诀》,把炁收一收,收紧了就能在纸上留痕了。" 小明把那张黄纸折起来收进包里,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她今天没穿外卖服,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手机和那把螺丝刀。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老道士:"走吧,戏台那边趁早上没人去。" 两个人沿着那条窄巷往戏台方向走,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两边的墙面上来回反弹。清晨的光线从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把墙面上那些刻痕的阴影拉得很长。小明走到那段刻痕最密集的墙面前慢下了脚步,掏出手机把墙面又拍了一遍,跟昨天拍的那些照片对比着看了几眼——刻痕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像是墙表那层灰浆在反复的雨洗和风干中一层一层地剥落,每剥掉一层就多露出一截线。 老道士没有掏手机,他只是站在墙前面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用指腹贴着那些刻痕的凹槽慢慢摸过去,闭着眼,呼吸放得极慢。他从墙根开始摸,一节一节地顺着刻痕的走向往墙顶走,摸到距离墙顶大约一臂长的位置时他的指头停了下来,眼皮掀开,看了一眼那个高度。 "这段线断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应该还有一截连下去的,可墙皮糊死了,露不出来。" 小明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看那个位置,又低头看了看墙根处的照片,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段被她拼了又拼,中间那一大段空白让她心里浮上来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种图案她见过很多次了,可拼出一个完整轮廓的缺口始终补不上。她想着想着忽然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昨天拍的那张墙顶灰白色石头的特写,放大了看那条细线的末端。线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拐弯,拐弯的方向偏向下,顺着那个方向往下走正好对着老道士摸到断线的那个位置。 "师父,"她抬手指了指墙顶那块石头,"那条线从石头那儿下来,到你摸到的那个地方,中间缺了一截。如果补上那截,整条线就连通了。" 老道士仰头看了看墙顶又看了看那个断线的位置,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号的凿子和一把锤子——锤头巴掌大,木柄磨得油亮,看着有些年岁了。他把凿子的尖端对准那段断线位置的下缘,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墙面上的旧灰浆簌簌地掉了几片下来,露出底下一段青灰色的砖面。他又敲了两下,灰浆剥落的面积扩大了一圈,底下露出一截跟墙面上露出的部分一模一样的弧线,带着轻微的弧度,颜色比周围的砖面深一些,像是有人用尖利的工具在砖胚还软的时候就划了进去。 老道士收起了锤子和凿子,用指腹蹭掉那段新露出来的线条上的灰屑,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整个墙面。从小明的视角看过去,那些原先彼此分离的线段在经过这一截补连之后,忽然间就像通了电似的连成了一整条完整的弧线,跟墙顶那块石头上的刻痕首尾相接,成一个柔和的弯弧沿着墙面的上半部分缓缓地走过去。 小明盯着那条完整的弧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图库里拼出来的半成品图案——那个图案的中心,跟她那根铜簪子簪头上的花瓣形状隐隐地贴合着。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把戏台横梁上那块圆形浮雕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旁边,两张照片并排放着,她看见了那两个图案之间的对应关系:墙面上的那条弧线是外圈的一部分,横梁上的圆形是内圈的中心,内外之间还缺了中间那一圈的线条。 老道士把锤子凿子收回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看着小明:"你那个簪子上的花纹,跟这东西是同一套的。" 小明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她站在巷子里仰着头把那面墙从头看到尾,那些刻痕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伏在墙面上,沉默而从容,像是在几十年的灰浆和雨水底下等了很久,等着有人把它们一截一截地从灰泥下面重新捡出来。 "师父,"她说,声音不大,可在这条窄巷里被墙面的回声裹着传了很远,"如果整个引灵阵都像这面墙一样,被灰浆糊着藏在墙皮底下,那它铺的范围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老道士站在她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目光顺着那些线条的走向缓缓地从这头挪到那头。他没有接话,可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她这个星期以来已经慢慢能看懂的东西——他跟自己脑子里的某份旧记忆对上了号,那记忆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他们两个人又在巷子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把那面墙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露出来的线段被漏掉之后才离开了巷子。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条街都铺亮了,早餐铺子的卷帘门全拉开了,热腾腾的白气从各个店门口往外涌,混着油条和豆腐脑的气味。 小明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老道士坐上来的时候车架往下沉了一下,他把道袍下摆收拢掖好,手指头攥住她后腰处的衣服。电动车穿过那些弥漫着早餐气息的街道朝城南开过去,晨风迎面灌进他们两人的衣领里,带着这个城市苏醒过来之后的第一层暖意。 他们在城南那片老街区停了车,沿着昨天小明发现那堵带有奇怪竖纹的墙走了一遍。老道士蹲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手指沿着那些竖纹的走向从上往下划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个不是引灵阵的。"他说,"这墙上刻的东西路数不一样,走的是直的,不分叉。引灵阵的线都是弯的,没有直棱。" 小明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竖纹,又看了看手机里昨天拍的照片,那些竖纹确实跟戏台巷子里的刻痕不一样——戏台的线是弯曲的、分岔的、绕着走的,这些竖纹笔直到底,像是有人拿直尺比着划出来的。她想了想问了一句:"那这墙上的是什么?" 老道士摇了摇头:"老道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别的东西留下的,年头太久了,手法也不像修行人的路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两面墙隔了三条街,一个弯一个直,画的人肯定不是同一拨。" 小明把那面竖纹墙也拍了几张照片存进手机里,然后站起来跟着老道士往电动车那边走。她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那面墙一眼,那些竖纹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竖着,没有任何异常的气场波动,她胸口那团东西也没有任何反应。 老道士跨上后座的时候说了一句:"先回去吧。你今天还要跑单,别耽误正事。那些符该贴继续贴,簪子随身带好,至于那条巷子里的东西,老道晚上再琢磨琢磨。" 小明拧动油门,电动车从老街巷里驶出去的时候她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的路线——城南有七单接好了没送,城北那边还有三单预约的单子,正好可以把城东到城西这一整条线串起来。她打算把手里剩下的符纸都贴到这条线上,把前天在城西缺了的那两个点补上。 老道士在后座上颠了一下坐稳了,道袍袖子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窄窄的帆。电动车拐上大路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们侧后方照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并排投在前方的柏油路面上,一长一短地跟着车轮往前滚。 小明把车速提到了四十码,风从耳边呼呼地擦过去。她左手握着车把,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外套内袋里那张符纸的位置,纸折的轮廓隔着衣服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热热的,跟她的心跳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