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驶过城西那座高架桥底下的时候,小明忽然放慢了车速。桥墩旁边蹲着一台变压器,灰绿色的铁皮箱体在路灯底下泛着金属的哑光。她这几天骑车路过这里少说也有七八回了,可今天她看见那个变压器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跟往常不太一样的东西——那台变压器的嗡鸣声比她印象中低了一些。 她把车停到路边,撑起脚撑,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蹲到那台变压器前面。铁皮箱的侧面有一道窄缝,是她前天早上贴符的地方。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缝隙——指尖碰到的不是符纸的触感,而是直接蹭到了铁皮的冰凉。 符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低下头凑近了细看。缝隙里空空荡荡的,那张黄纸符的边角一丝一毫都没剩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抽走了,连纸屑都没留下。她掏出手电筒照进缝隙里照了照,里面除了积年的灰和几只干死了的虫壳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退了半步,左右看了看。变压器的外壳上没有烧灼的痕迹,周围地面干净,没有被人撕掉的纸片。那张符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站在变压器前面又待了大概半分钟,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安安静静的,没有跳动,没有异常。她拧了拧眉,跨上电动车继续往前走。骑到第二个贴符点——老城区十字路口那个变压器的时候她停了车,蹲下去一摸,缝隙里的符纸还在,黄纸边从铁皮和水泥底座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来,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她伸手碰了碰,纸面干燥,温凉,颜色比前天又淡了一些,可整体还是完整的。 第三个点,配电房的符也在。第四个点,通信基站底下的符纸还在。第五个点,她前天早晨贴的最后一张符,城西新建小区那排电表箱里的那一张,也不在了。 她蹲在那排电表箱前面,手电光照着那道一指宽的缝隙,里面跟她第一站看到的情况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纸片残留。她凑近了闻了闻,缝隙里飘出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像是纸烧过之后余留的焦味混在灰尘里,若有若无的。 她直起身来,把这几个点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见了的两张符都贴在城西那一带,变压器和小区电表箱,相距不到两公里。还在的三张贴在城东和城南,线路走向跟城西不在同一个主干上。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两个消失的点用红色标记圈出来,又看了看它们之间那条主要的供电线路走向。 然后她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还是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两张符不见了。都在城西。其他三张还在。" 对面大约过了两分钟才回: "老道后天一早回来。你今天别去城西了,把剩下的符往城东和城南再补几张,往东边引。它往西走了,那就把它往东边推一推。" 小明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拧动油门往城南的方向骑过去了。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城南和城东之间来回跑。每个等红灯的间隙她都会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画好的符纸,找一个路边的配电箱或者通信基站的缝隙塞进去。她贴符的动作越来越快了,从停车到贴好再到重新上路,前后用不了二十秒。蹲下去的时候她甚至不需要低头看缝隙的位置了,手指凭着这几天的记忆就能准确地把纸片送进那道缝隙里,然后手掌一压,起身,油门一拧,继续走。 城南的老街巷里路灯暗一些,有些地段的灯甚至坏了好几盏没人修,整段路黑乎乎的。她骑过那些黑黢黢的路段时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扫来扫去,光束偶尔扫过墙面上那些斑驳的水痕时,她的眼睛会多停半拍。那些墙壁上的裂纹和水渍在光柱的照射下呈现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形状,有的像是树根,有的像是张开的五指,有的只是一道弯弯曲曲的、像是笔画一样的长痕。 她在一段老墙前面停下来了。手电光定在一片砖面上,那上面的水渍痕迹跟其他墙面不太一样——有几道平行的、间距均匀的竖纹,每一道都是从墙顶直直地通到墙根,中间没有中断,也没有分叉。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竖纹的表面,指腹触到的是粗糙的砖面,并不比墙面上其他地方光滑。可这些竖纹太匀了,不像是雨水冲刷出来的。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前走了。 深夜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电动车锁好拔了电池拎上楼,进门之后习惯性地先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然后把枕头掀起来——那根铜簪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暖白色的光没有亮,可簪身摸上去还是温的。她把它拿起来攥在手里,站着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还是老道士的号码: "簪子带在身上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带了。" 对面又回了一条:"明天去戏台看看。老道总觉得那墙上露出来的刻痕不止那么些,你再去看一眼,把整个墙面都拍一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别自己动手,等老道回来再说。" 小明用毛巾包着头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涌上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簪子,指尖触到金属的温凉,她把手指缩回来搁在枕面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她醒得很早,天还蒙蒙亮着的时候她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揣上簪子就出了门。电动车驶过清冷的街道,空气里飘着薄薄的雾气,早餐铺子刚拉开卷帘门,热腾腾的白气从门口漫出来,裹着蒸笼里包子的面香。 她骑车穿过城东那些老旧的街区,在戏台巷子口停了车,熄火锁好,拿着手电筒走进了那条窄巷。清晨的巷子里比白天更安静,两边的墙壁把脚步声挡得严严实实,她走了几步自己的脚步声就在前后左右的墙面上撞来撞去,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有好几个人在跟着她走。 她走到那段刻着符文的墙面前停了。晨光从头顶那道狭长的天空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墙面上,那些昨天被雨水泡开的刻痕现在看起来比上次更清楚了。她把手电筒打开,从墙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照,手机举在另一只手里,把整个墙面一段一段地拍下来。 拍到墙顶的时候镜头里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她把手机放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墙顶的砖缝里嵌着一小块跟周围颜色不太一样的石头,灰白色的,拇指甲盖大小,嵌在砖缝深处,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她搬了旁边一块半截砖头垫在脚下踩上去,凑近了看那块石头。石头表面平整,打磨得很光,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符,跟篆字有些像,可笔画更简练,只有三条弯曲的线从三个方向汇聚到中心又散开。 又是那个图案。 她用指甲轻轻叩了叩那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嵌得很紧。她没有硬抠,先退下来把那个位置拍了张特写,然后把手机收好,退出了巷子。 她站在巷口重新翻了翻刚才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大细看,把那段墙面上露出来的刻痕全部拼在一起之后,隐约能看出来一个轮廓——那些分散的线条组合起来,像是一幅半成品的图,中间留着一大片空白。她把手机锁了屏,站了几秒,然后跨上电动车往城南社区公园的方向去了。 老道士明天才回来,她打算把今天上午跑单之前的时间利用上,把昨天晚上画好的那几张符再贴出去。电动车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了等红灯,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电量,然后抬眼扫了一下前方的街道。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街道两边的商铺招牌在渐渐变亮的天光里显出了各自褪色的颜色。行道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地面上啄着什么。 晨光刚好照在那排店铺的玻璃橱窗上,被反射出来的光线打在对面的墙壁上,在那一瞬间把墙上一个原本不易察觉的凹陷形状照了出来。那个凹陷的形状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嵌进去过又拿走了。 她盯着那个凹陷看了两秒,然后拧动油门继续往前骑了。可那个形状在她脑子里留了下来——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的凹痕,边缘整齐光滑,表面的灰尘颜色比周围的墙浅了一层,像是那个位置最近才空了出来的。 她骑着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口袋里的铜簪子微微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