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雨前的潮闷。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均匀的、没有影子的光里。小明把电动车停在城东那条老巷子的入口处,熄了火,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老道士从后座上下来,踩了踩脚下的地面——碎石子混着干透了的泥块,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就是这儿?"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巷子两边的老墙。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一簇簇干枯的蕨草,墙面上爬满了雨水冲刷出来的暗色水痕。巷子很窄,电动车勉强能挤进去,两边的墙壁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灰白色带子。 小明把电动车靠墙停好,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射出去,在前方灰扑扑的地面上照出一个晃动的圆。"嗯,就前面拐过去,围墙后面就是那座戏台。"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头顶那条灰白色的天空被两侧的建筑越挤越窄,到最后只剩下一条手掌宽的亮缝。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混着一股子发霉的木头味和旧灰尘的气息。小明的手电光扫过墙面上那些斑驳的水痕时,她看见那些暗色的痕迹在光底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形状——像是有人用湿泥在墙上抹出了某种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 "师父。"她放慢了脚步,手电光在那片墙面上停住,"你看这个。" 老道士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些暗色的纹路。他伸出手指在墙面上蹭了一下,把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在道袍上擦了擦。 "老灰,混了潮气,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可他的目光没有从墙面上移开,"墙里头有东西。老道闻见了。" 小明没问闻见了什么,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子最窄的那个弯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戏台出现在前方一片空地的正中,台基高出地面大约半人高,台面上铺着的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好几处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的木梁。戏台的飞檐翘角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显出一种沉静而孤独的轮廓,檐角挂着的铜铃还在,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风一吹就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叮声。 小明站在戏台前面约莫十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着那座建筑的正面。戏台正中的横梁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彩绘痕迹,红蓝两色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了,只剩一些细碎的色块还倔强地黏在木头上。台口两侧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可柱子上方的横梁处刻着两条蜿蜒的线,从柱子顶端一直延伸到戏台正中,交汇在一个巴掌大的圆形浮雕上。 老道士走到她旁边站定,也仰头看着那座戏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戏台的飞檐扫到台面的塌陷处,从那些残存的彩绘看到那两条蜿蜒的刻线,最后定在正中那个圆形浮雕上。 "这戏台有多久了?"他问。 小明想了想:"我小时候就听人说这地方荒了好些年了,至少三四十年是有的。" 老道士没有接话。他抬脚往前走,走到戏台基座底下,用手掌按了按那几级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的青石台阶。他按得很慢,手掌贴着石面一寸一寸地挪过去,像是在摸什么东西。摸到第三级台阶的中间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他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那块石头。 石头发出咚的一声,跟其他位置叩出来的闷响不一样,这个声音是空的。 老道士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小明:"这座戏台底下有东西。你那天路过的时候身上的炁弹了一下,就是这个东西在应你。" 小明走过去蹲在第三级台阶旁边,也学着老道士的样子用指关节叩了叩那块石头——咚。空心的回音在台阶的缝隙里荡了一下,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着老道士:"下面是什么?" 老道士摇了摇头:"老道不知道。可你身上的炁能跟它起反应,说明它跟你那炁是同源的,至少是沾边的。"他低头看着那块被他们叩过的石头,沉吟了一会儿,"先把今天的符贴完,明天带把趁手的家伙来,把这台阶撬开看看。" 小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掏出手机把戏台正面的照片拍了两张。她拍第二张的时候镜头的角落里捕捉到了一点东西——戏台正中的横梁上,那两条蜿蜒的刻线交汇处的圆形浮雕,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隐约泛着一种极淡极淡的温润光泽,像是被人用手掌反复摩挲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那种包浆。 她把手机放下来凑近了看。那块圆形的浮雕直径大约一拃宽,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可中央那个图案她越看越眼熟——一个圈,圈里三条弯曲的线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圆心,三条线在圆心处拧在一起,又各自散开,形成了一个像漩涡又像花瓣的纹路。 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放大,截了那块浮雕的特写保存下来。 老道士已经从台阶上退下来了,站在戏台前面的空地上背着手等她。"走了,先干正事。这东西在这儿又跑不了。" 小明把手机收起来,跟着老道士往巷口走。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那座戏台一眼——飞檐翘角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檐角那个锈铜铃又叮地响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弹了一下指甲。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跑单和画符之间切换。今天画的符比昨天更顺了,第一张画了不到二十秒就走完了整条线,落点干净利落,收尾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悬停了片刻才抬起来。她把画好的符纸一张一张地收进帆布包里,到了中午歇下来数了数——十张,比昨天多了三张,而且每一张的朱砂颜色都比昨天深一些,线条的饱满度也均匀多了。 下午她把前两天贴过符的那五个地方逐个跑了一遍,停在每一个配电箱前面蹲下来检查。第一站的变压器底下,她塞进去的那张符纸还在,露在外面的黄纸边已经从鲜黄色变成了暗沉的土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第二站的配电房,符纸还在,颜色也暗了,比她印象中淡了好些。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每一张符的颜色都比贴上去的时候褪了一层,可纸面还完整,朱砂线条的轮廓还清晰可辨。 她蹲在第五个配电箱前面,伸手碰了碰那道缝隙里露出来的黄纸边——指尖触到的温度是凉的,跟旁边铁皮外壳的温度一样。前两天她摸符纸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股比空气低两三度的凉意,今天就完全跟环境温度持平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符纸的照片,然后翻出前两天拍的那张对比了一下。两张照片摆在一起,颜色的差异很明显——前一张鲜亮饱满,后一张灰暗干瘪,像是同一片树叶隔了三天之后的两种状态。 她把手机收起来,跨上电动车继续跑单。 傍晚她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老道士已经不在那儿了。垃圾桶盖子空着,窗台上没有绿豆汤的碗。她在楼下等了几分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想了想,把电动车锁好拎着电池上了楼,进门之后从帆布包里把今天画的那十张符纸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然后挑出最工整的三张放在一边,剩下的七张折好收起来。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还是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她擦着头发点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带把螺丝刀来戏台,把第三级台阶撬开看看。老道下午去租了个手电,比手机那个亮。" 小明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还是那片橘黄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那道熟悉的弯弯曲曲的影子。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她想起那块圆形浮雕上的纹路——一个圈,三条弯曲的线汇聚到圆心又散开,像漩涡又像花瓣。她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那个图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那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沉下去了,她的呼吸逐渐变长变均匀,意识像一层薄雾似的慢慢散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那座戏台前面,天光比今天亮一些,像是雨停了之后的午后。戏台上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水浸湿了的墨画。那两个人穿着长袍,袖口宽大,一人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的火焰是青白色的,不摇曳也不跳动,就那么直直地立着。两个人同时抬手,把灯盏举到齐眉的高度,然后那两盏青白色的灯焰从灯盏里浮了起来,在空中飘向戏台正中的那根横梁,在横梁中间那个圆形浮雕的上方停住了。 两团青白色的光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更亮的、暖白色的光团,然后缓缓地沉进了那块圆形浮雕里。浮雕上的三条弯曲的线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是吸了什么东西进去,存住了。 小明站在戏台前面看着整个过程,没有动,没有害怕。她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重新在她面前演了一遍。 然后她醒了。 窗帘缝隙里还是那片橘黄色的光,天还没有完全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五点多一点。她躺了一会儿,把那个梦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出门的时候她把帆布包里的黄纸和朱砂都装好了,又在包里塞了一把螺丝刀和一卷透明胶带。电动车拐出巷口的时候天开始下起了极细极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用喷雾器朝空气里喷了一层水雾。 她到城南社区公园的时候老道士已经在那棵樟树底下了。他手里拿着一把比她预想中要大得多的手电筒,黑壳子的,手柄上缠着防滑胶带,看着像是矿工用的那种。他看见她从车上下来,把手电筒递过来:"你拿着开路。老道走你后面。" 小明接过手电筒试了试开关,一束极粗的白光从灯头里射出去,把公园湖面上那层薄薄的雨雾照得透亮。她把光束收回来,把手电筒夹在胳膊底下,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 "上来。" 老道士坐上来的时候电动车往下沉了沉,他把道袍下摆收拢了掖在大腿底下,手指头攥住小明后腰处的衣服。 电动车载着他们两个人驶入了越下越密的雨丝里,朝城东那条老巷子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