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南工业区的路灯像是得了什么慢性病,一盏亮一盏不亮地排列在水泥路边。剩下还亮着的几盏也绝谈不上精神,灯泡里的钨丝发出那种行将就木的暗黄色,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像是泼了一滩隔夜的浓茶。 小明的电动车碾过一段积水的坑洼,后轮带起的水花溅在路边一只翻倒的塑料垃圾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左手把着车把,右手从外卖箱里摸出手机瞄了一眼导航——还剩最后一单,送到城郊结合部那片自建房小区,这一趟就算是跑完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下两道淡淡的青痕。从下午四点到现在,她跑了十二个小时,腿是酸的,腰是僵的,可精神却奇怪地亢奋着,像是身体已经过了某个临界点,疲倦反倒被弹了回去。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指尖触到那块温热的手机壳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下午那个老道士的手指头,黑乎乎地按在她屏幕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指印。 她当时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那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袖口的线头都呲出来了,站在步行街路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旁边,跟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似的。本来她只是停下来等红灯,顺便把奶茶杯里的珍珠吸干净,结果那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就蹿过来了,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他那把年纪该有的身手。 "小姑娘,"老道士的声音干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你命里有一桩机缘,老道等了三个月,今儿个总算等着了。" 小明当时嘴里还叼着吸管,抬头看见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凑在跟前,眼皮底下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出奇,跟她之前在菜市场见过的那种兜售"祖传秘方"的江湖郎中一模一样。她往后撤了半步,把嘴里的珍珠咽下去,说:"大爷,我不算命,也不买符,我就一送外卖的。" 老道士没退。他往前又跟了半步,袖子一挥——那动作倒是挺大气的,就是袖口飞出来的线头差点抽到小明脸上——压低声音说:"你体内有一缕先天一炁,寻常人看不出来,老道我这一双眼睛却是看得分明。你若肯拜我为师,修我道门正法,三年之后……" 小明把电动车脚撑一踹,车把一拧就绕开了他。走的时候还听见老道士在身后喊:"三年之后筑基可成!延寿一甲子不在话下!" 她头也没回,只把手举起来晃了晃,意思是拉倒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老头喊话的时候中气足得吓人,完全不像是她爷爷那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嗓门。可那又怎样呢?城南这一片她跑了小半年,什么妖魔鬼怪没遇见过?有举着二维码让她扫码进"宇宙能量群"的,有拉着她胳膊非要给她摸骨看相的,最离谱的是上个月还有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说她"灵台有淤塞",要给她做一次"灵气疏通",收费八百八。 她信了才有鬼。 电动车拐进一条窄巷,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子,轮胎碾过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地贴着,墙上爬满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藤蔓植物,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抖。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厨房漏出来的油烟和垃圾堆发酵的酸腐气。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铁皮桶底下传上来的。 小明把车停在一栋四层小楼底下,掏出手机拨了订单上的号码。铃声响了六下,对面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迷迷糊糊地说放楼下就行。 她把外卖袋挂在门把手上,拍了张照片上传,正打算掉头走人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巷口那边站着个人。 穿着蓝道袍。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已经摸到了电动车钥匙上。那老头没动,就站在巷口那盏忽明忽灭的路灯底下,背着手,远远地看着她。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雪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念叨什么,声音被夜风和狗叫搅得稀碎,飘到小明耳朵里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 "……乾……坤……借……" 然后老头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她这个方向凌空画了个圈。 小明浑身汗毛竖起来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的本能反应。她攥紧了车钥匙,指甲掐进掌心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退路——巷子太窄,电动车掉头要费点功夫,如果那老头真扑过来,她只能弃车跑,前面拐过去就是大路,这个点虽然没什么人但好歹有监控。 她等了五秒。 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道士那只手僵在半空中,表情从庄严肃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困惑。他又画了一遍,这回动作更快,手指尖几乎在空气里拉出了残影,嘴唇翕动的频率也加快了,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在拼命张嘴。可那条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是那盏路灯,远处那几只狗叫得还是那么懒洋洋的,没有半点异象。 小明看着老道士的脸从困惑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考试时忘了公式的那种懊恼。 她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大爷,"她骑上电动车,拧了拧油门,车子嗡地一声往前蹿了半步,"大半夜的别在这儿吓唬人了,赶紧回家睡觉吧。" 老道士急了,两步追上来,道袍下摆扫在碎石子上哗啦啦响。他伸手想拦她的车把,小明一偏车头躲过去了,车轮擦着老道士的袍角碾过去。 "等等!你听我说!刚才那个是——是老道我手生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老道士气喘吁吁地跟在车后面跑,脚步声扑腾扑腾的,完全不像是之前那副高人做派,"你那电动车!我看得出来,你那个电池快没电了对不对?还剩……还剩百分之十三!" 小明猛地刹住了车。 老道士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她的后座,手忙脚乱地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才稳住身形,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是押中了宝。 "怎么样?老道没说错吧?" 小明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电量显示:百分之六十一。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凑过来看了一眼仪表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两只亮得出奇的眼睛这会儿左看右看的,就是不看她。 "那个……老道刚才站的方位不太好,这巷子里的地气太杂,干扰了感知……你信不信……" "我信,"小明说,"我信你是真饿了。" 她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呜地一声窜出去,后轮扬起的碎石子溅了老道士一裤腿。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老头在原地跺了跺脚,道袍袖子甩得老高,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可风声太大了,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电动车拐上大路的时候,街对面那家通宵营业的沙县小吃还亮着灯,玻璃门里透出来的白光把路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小明把车速降下来,这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地攥着车把。心跳得很快,比刚才预想的要快得多。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轻,被头盔捂着传不出多远。 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把车停在一棵行道树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九分,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该亮了。这一晚上跑下来挣了二百六,刨掉平台抽成和充电的钱,落手里大概一百八。她想起下午那老头扯着她车把不撒手的时候,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举着手机拍的,有指指点点的,还有个大妈拉着她说"闺女你别跟这种人纠缠,我上次也被骗了两百块"。 当时她那外卖箱里还有三单没送,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超时一单扣五块。她急得想把那老道士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可那老头看着瘦巴巴的,手上的力道大得离谱,攥着她车把跟焊上去似的。 最后还是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叔看不过去了,举着那把钳炭火的铁夹子过来,老道士才松了手。松手之前还在她手机屏幕上摁了一下,说给她种了个"追踪印记",方便日后寻她。 她当时气得想报警来着。 现在她坐在电动车座垫上,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后颈。天边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光,路灯的光开始变淡,那种属于凌晨的、万物将醒未醒的寂静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下午被老道士摁过的那块地方,屏幕干干净净的,连个指纹印子都没留下。她用手背蹭了蹭,光滑的玻璃面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啥也没有。 小明把手机揣回兜里,拧了拧发僵的脖子,颈椎咔吧咔吧响了两声。她心想,明天得换个路线跑单了,避开步行街那片,省得再撞见那老头。外卖这行最怕的就是耽误时间,耽误一单就少挣一单的钱,少挣一单的钱就得晚一个月才能还清那张分了十二期的信用卡。 她得活着。 不是那种什么"延寿一甲子"的活法,就是普普通通的、每天睁眼跑单闭眼睡觉的活法。 电动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后视镜里那道蓝色的身影没有再跟上来。 但小明没注意到的是,她手机屏幕在熄屏的那一瞬间,右下角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像是一粒被风吹落的火星子,在玻璃底下闪了半秒就灭了。 那个位置,正好是老道士下午摁过的地方。 她骑着车消失在泛白的晨雾里,身后的街道安安静静地铺展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早起的环卫工拖着大扫帚从巷口走出来,哗啦哗啦地扫着昨夜落下的梧桐叶。 步行街路口的烤红薯推车还没出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风把一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一只被人踩扁的奶茶杯旁边。 奶茶杯的封口上印着"满十减三"的红字,杯壁上还沾着几粒没吸干净的黑色珍珠。奶茶杯旁边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粉笔画了一个巴掌大的圆圈,圆圈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乾"和"坤"。 风一吹,粉笔灰散了一半,那两个字也跟着模糊起来,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老道士靠在巷子另一头的墙上,道袍后背蹭了一块青灰色的墙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指尖微微发麻。 "奇怪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砂纸搓铁皮,"明明能感应到,怎么就激不出来呢……" 他把手指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难道是符菉画错了?不对啊,老道我画了六十年的……" 他忽然收了声,耳朵动了动。 远处,隔着三条街那么远,小明的电动车引擎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可他耳朵里那个细细的、像是风铃在极远处响动的声音还在,若有若无地盘旋着,轻得几乎要被早晨的鸟鸣盖过去。 老道士的脸上浮起一丝笑。 笑纹从眼角蔓延开来,把那满脸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几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慢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膝盖,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心性纯粹,不为外物所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泛白的天际线,晨光正从云层底下拱出来,把半边天染成了一种介于青灰和浅金之间的颜色。 "是块好料子。只是这机缘啊……"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袖口的线头又飞出来一根,在晨风里晃了晃,"还得再等等。" 老道士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蓝道袍的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他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被踩扁的奶茶杯,眯着眼看了看杯身上的"满十减三",摇了摇头,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嘟囔着,"甜的都喝,苦的一点不沾。先天一炁藏在身上也不知道,天天骑个电驴子跑东跑西的……" 声音渐渐小了。 巷子恢复了凌晨该有的安静,只有远处早点铺子拉开卷帘门的哗啦声,混着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晨间戏曲,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浮浮沉沉。 老道士走出去很远之后,巷口那盏最后一夜都没灭的路灯终于啪地一声熄了。 灯丝烧断的瞬间,一簇极细小的蓝色火花从灯罩缝隙里蹦出来,在空中散了就没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惊动了。 正在三十公里之外某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的年轻女人忽然打了个喷嚏,手里的奶茶差点泼出来。她揉了揉鼻子,嘴里骂骂咧咧地推开门,把外卖箱往地上一扔,蹬掉鞋子就往床上倒。 床头柜上摆着那个屏幕右下角微微发热的手机。 她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