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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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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张凡再次走进后山的洞口。他走进洞口的时候,步伐比往常稍微快了一些,像是身体已经记住了这段路径的每一个转折点,不需要再经过思考就能自动完成。他在洞口内侧那块平整的地面上坐下来,面朝石壁,闭上了眼睛。 气流的方向和昨天一样,从洞口渗入,贴着左侧石壁向下流动,在接近地面时折向右侧,然后沿着地面滑向洞穴深处,在石壁前折返,在洞顶形成一个缓慢的循环。但今天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些气流经过他身体时,带走了他身上的一部分温度,在绕过他的肩膀和肋侧之后,那些温度在空气中留下了残留的痕迹。他能感觉到那些温度痕迹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消散,像是正在被洞穴自身缓慢地吸收,被纳入它的温度分布之中。他坐在那里,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试图去引导那些温度的流向。他只是在感受它,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以均匀的速度渗入周围的空气,渗入石壁的表面,和那些气流混合在一起,成为这个洞穴温度场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当他感觉到那根丝线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沿着他的脊柱向上攀升时,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感觉到那根丝线正在穿过他胸腔的位置,越过他肩胛骨之间的空隙,进入他的后颈,然后停在了那里。它没有继续向上,也没有回落,只是停在后颈的位置,保持着稳定的张力。他继续坐着,让那根丝线停留在它自己选择的位置上。 第十五天,考核的前一天。张凡没有去后山。他像往常一样挑水、劈柴、扫地,把该做的活都做了,然后走到伙房,在赵老汉对面坐下来。赵老汉正在用一块干布擦碗,擦完之后把碗摞好,放回碗架上。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好之后转过身来,在张凡对面坐下:“明天就是考核了。”张凡说:“我知道。”赵老汉说:“你准备好了?”张凡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赵老汉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然后说:“那你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起早一点。”张凡说:“好。” 那天夜里张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来。他闭眼的时候窗外还有月光,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没有赖床,站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草鞋,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让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去水井,没有去库房,直接沿着山道走到外门演武场。演武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正在活动筋骨,有人站在场边沉默地等着。张凡走到人群靠后的位置站定,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看到李长风站在场地的另一侧,正在低头调整自己的护腕,注意到了他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两个人隔着场地对视了一瞬,然后又各自移开了。孙管事站在演武场正前方,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等人都到齐了之后展开名册,念出了第一组的名字。考核开始了。 外门考核的内容并不复杂——每位弟子轮流上场,展示自己的修为和法术,由三位长老共同评判。张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有人御剑,有人引气化形,有人展示了完整的功法套路。灵光在他们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的壳,把他们和普通人分隔开来。轮到张凡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他走上演武场,在场地中央站定。三位长老坐在高台上,中间那位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张凡,入门三年,无灵根记录。”他抬头看着张凡,“你无需参加考核。”张凡站在场地中央:“我想参加。”长老说:“你没有灵力,如何展示修为?”张凡说:“我不用灵力。我想接筑基修士一拳。”长老沉默了一下。场边的外门弟子有人笑出了声。长老没有立刻回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两位长老,然后转回来:“你确定?”张凡说:“确定。”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他站起来,走下高台,在张凡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我这一拳不会收力。”张凡站直了身体:“我知道。”长老抬起右手,握拳,拳面上浮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他没有蓄势太久,一拳推出,速度和力量都很均匀,朝张凡的胸口落去。张凡没有躲。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偏转身体,他迎着那一拳站住了。拳落在他的胸口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退后了七步,每一步踩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都留下了一声清晰而干脆的回音。他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左手撑在膝盖上,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站了起来。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站直了。全场没有声音。长老收回拳头,看着他站直身体,过了一会儿,说:“你通过了。”张凡没有立刻说谢谢,他低着头,感觉到身体内部的某根线正在缓慢地振动着,那根一直固定在后颈位置的丝线在他承受那一拳的时候沿着脊柱向下滑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在了他胸腔的正中央。那振动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在他体内重新测量了一下深度,然后停了下来,稳定在胸腔的位置。他抬起头,说:“谢谢长老。”他转身走下演武场,经过人群的时候,李长风正站在人群前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李长风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看着张凡从自己面前走过。张凡走出了演武场,沿着山道走了几步,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没有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合上,放回膝盖上。后颈和胸腔之间的路径上,那道振动留下的余温正在缓慢地沉降,像是一条被重新校准过的锚链,正在他身体深处寻找一个能够长期停靠的位置。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山道走回伙房。赵老汉正站在门口,他看见张凡走过来,没有说话。张凡在他面前站住,说:“我通过了。”赵老汉点了点头,侧开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进屋吃饭。” 赵老汉把那碗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张凡闻到了一种以前没有闻到过的气味——不是面的香气,是面汤表面漂浮的那层薄薄的油膜在热气中散发出来的味道。他没有多想,低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底有一层极淡的草叶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散开。赵老汉在他对面坐下来:“那碗面里放了一味草药,对你胸口那一拳有好处。”张凡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谢谢。”赵老汉把碗收走,在灶台边刷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转过身:“你这一拳,接得值。那三个长老里,中间那个是内门的。”张凡愣了一下:“内门的?”赵老汉说:“他姓宋。他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的事报上去。”张凡没有再问。他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胸口被拳头击中的位置正在缓慢地发热,不疼,像是那味草药正在把那块淤积成形的血块一点点化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夜色已经降临了,山道的轮廓正在缓慢地融入暮色。 那天晚上他回到通铺的时候,其他几个人都还没有睡,有人坐在床沿上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张凡没有去听他们说什么,在床沿上坐下来,那根丝线已经不再振动了,它停在他胸腔中央的位置,像一根被钉入木板的钉子。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胸腔中央多了一点东西,不重,但确实在那里。他坐起来,把那根丝线固定住的位置在意识里确认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穿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从山脊边缘漫过来,把山道两侧的松针照出一层金绿色的光泽。张凡沿着山道往水井方向走,在半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个人穿着一件青色长袍,腰上挂着一枚浅色的玉佩,看上去比他大几岁。他在山道中间站定,看着张凡:“你是张凡?”张凡停下来:“是我。”那人说:“我叫宋清河,是内门弟子。昨天你考核的时候,我父亲坐在高台中间。”张凡看着他,没有说话。宋清河说:“我父亲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你愿意进内门吗?”张凡站在山道中间,晨风从他背后吹来。他没有犹豫,说:“愿意。”宋清河点了点头:“那你收拾一下。今天下午来内门报到。”他转身沿着山道向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凡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向上走,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那天中午,张凡在伙房里坐了很久,赵老汉坐在灶台边,正在慢慢地剥一头蒜,蒜皮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张凡说:“下午我要搬到内门去了。”赵老汉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知道。”他把最后一瓣蒜剥好放在碗里,放下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内门和外门不一样,规矩多,人也多。你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听。”张凡说:“好。”赵老汉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不大,用细绳系着。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张凡面前:“这个你带上。”张凡解开细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薄薄的石片,比巴掌略小,边缘磨得光滑,颜色偏深,像是被人的手心反复摸过很久。他抬头看着赵老汉:“这是什么?”赵老汉说:“是洞口那块石板上掉下来的。”张凡没有继续追问,他握着那块石片,感觉到它表面残留着一种隐隐的温意,像是被某个人一直贴身保存着。 那天下午,张凡背着他那个薄薄的旧包袱,沿着山道向上走去。走过外门伙房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上走,穿过外门和内门之间的那道石拱门,走进了一片他以前只远远看过、从未踏入过的区域。脚下的石阶比外门的更平整。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胸腔中央那根已经固定下来的丝线没有因为他的移动而移位,它只是跟着他,随着他的步伐节奏微微摆动,在他停下来的时候重新稳定。他一路走过了内门的山门,站在内门广场边缘,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片更开阔的光线重新包裹。那些光线落在他的肩上,没有重量,只是温度,像一层薄的、正在缓缓解冻的壳,等着被下一阵风带走。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体内的丝线正在那层光线里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朝向,在他走进那片光之前,他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他迈开步子,朝着那道光线的正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