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凡就醒了。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屋外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经过屋顶时变得低沉,像一头看不见的兽在缓慢地呼吸。他没有立刻起身,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等到木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墨色变成灰蓝,才掀开被子坐起来。被褥很薄,棉絮已经硬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弯腰系好草鞋的绳结,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山道两侧的石阶被露水浸得发暗,踩上去有些滑。张凡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水井旁,把木桶沉下去,提上来,倒进石槽里,再沉下去,再提上来。水井的水是冷的,从山体深处渗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泛着薄薄的白气。他挑了三十七担水,把伙房后面那口大缸灌满了,才放下扁担,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伙房的门已经开了,里面透出灶火的光。赵老汉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作响。张凡走进去,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赵老汉没有回头,把一只粗瓷碗放在灶台上,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推到他面前。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碗边搁着一块杂粮饼。张凡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他把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慢慢吃完,把碗筷收拾好放回灶台上。赵老汉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今天还要去挑水?”张凡说:“挑完了。”赵老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添柴。张凡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身把草鞋重新系紧,系完之后站起来,沿着山道往上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道两侧的松针上挂着细密的露珠,被光照得发亮。张凡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外门演武场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练功了。几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外门弟子正在场中站桩,姿势端正,呼吸匀长。张凡从场边走过,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上走,经过藏书阁、膳堂、传功殿,一直走到外门管事处门口。外门管事姓孙,四十来岁,瘦长脸,总穿一件灰袍。张凡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看远处的山脊。他看到张凡走近,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茶杯,只是说:“三号库房后面那堆柴,劈完。”张凡说:“好。”他转身走到库房后面,那里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木柴,长短不齐,粗细不一。张凡在木桩前站定,拿起立在墙角的斧头,掂了掂重心,弯腰从柴堆里抽出一截碗口粗的松木,竖在木桩上,举斧落下。斧刃切入松木,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另一半,竖好,再落斧。一下,一下,动作不急不躁,节奏均匀。木柴在斧刃下不断裂开,堆在脚边的柴火越来越多。他劈了大约一个时辰,把那堆柴劈完了,把劈好的柴整齐码在库房墙根下,把斧头放回原处,又站在墙根前把碎木屑拢在一起扫进筐里,然后走回管事处门口。孙管事还坐在藤椅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扶手上。他没有看张凡,只说了一句:“下午去把山门前的石阶扫了。”张凡说:“好。” 下午,张凡拿着一把竹扫帚站在山门前。天枢道门的山门高耸,两根石柱撑着一道横梁,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天枢道门。”石阶从山门向下延伸,一共三百六十七级,每一级都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张凡从最上面一级开始扫,扫帚贴着石面,把落叶和尘土归拢到边缘,再扫下一级。他扫得很仔细,扫到每一级的时候都会侧过头看一眼石阶两侧的野草,把冒出来的草茎拔掉,让石阶的边缘保持干净。太阳从头顶移到西侧的时候,他扫完了最后一级,把落叶和尘土归拢成一小堆,用竹筐装好,提到山脚倒掉,又沿着石阶走回山门。他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扫过的石阶。光线斜斜地照在石面上,没有落叶,没有尘土,石阶的纹理在斜光中显得清晰而干净,像一条正在被缓缓展开的竹简,每一级都对应着一行尚未被书写的字。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山门。 走到伙房门口的时候,赵老汉正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他看见张凡,说:“扫完了?”张凡说:“扫完了。”赵老汉往里挪了挪,在门槛上让出一个位置。张凡在他旁边坐下来,赵老汉从灶台上又端了一碗饭递给他,碗里盛着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勺焖萝卜和一片咸菜。张凡接过来,没有说话,低头吃了起来。两个人并排坐在伙房门口,谁也没有说话。远处有鸟在叫,隔着一片松林传过来,听不清是什么鸟。张凡把饭吃完,把空碗放在脚边,没有立刻站起来。赵老汉先开口了:“你来道门多久了?”张凡说:“三年了。”赵老汉说:“三年了。”他嚼完嘴里的东西,又说,“三年了,你还想留下来?”张凡说:“想。”赵老汉没有问为什么,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碗:“那你明天还来劈柴。”张凡说:“好。”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张凡回到外门通铺。房间里有六张床,靠墙排开,其他五张床上有四个人已经躺下了,还有一个人靠在床头,借着窗外的月光在翻一本册子。张凡走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翻册子。张凡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草鞋脱了放在床脚,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他靠在床头,翻开书页,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书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那是一本被人翻过无数次的旧书,封面上没有书名,扉页上也没有署名。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手指停在那一行的末尾,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道韵者,天地之迹也,非灵根可感,唯诚者可触。”窗外有一只夜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亮,随即又安静了。房间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有人已经睡着了。张凡合上书,把它重新压回枕头下面。他没有躺下去,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透过窗棂看向窗外那一小片夜空,看见几颗星正悬在天枢道门的主峰上方,没有移动,像是正在给他留出时间。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适应那种暗蓝色,才躺下来,拉过那床薄被盖到胸口,合上了眼睛。风从窗缝渗进来,把他枕头底下的书页边缘吹动了一下,他没有去按住它,任由它在那阵细风中轻轻地翻开又合拢,发出纸页和纸页之间细密摩擦的声响,像是一段正在被反复拼读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