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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纨绔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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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问完话,没有等陈宁回答。他提着短刃又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已经踩到了陈宁身前半尺的碎石面上。短刃刀尖上的血珠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悬悬地坠着,将落不落。 陈宁的后背死死抵着石碑,粗糙的碑面硌着他的肩胛骨,硌得生疼。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冷风从石碑两侧的缝隙里灌进来,贴着他的脊背往上一路舔过去,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攥着那包辣椒粉的手指还在抖。可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把所有的慌乱和恐惧都冻住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冰层底下缓慢而稳定地运转——他只有一次机会。这人比他强太多太多,光是站在那里带出来的灵压就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真要正面动手,他连半招都撑不住。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出其不意。 "我……我没看见什么。"陈宁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我就是走错了路,想从这里绕回外门去。" 那人歪了一下头,竖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似乎觉得陈宁的话很有趣,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可那股灵压不但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外扩散了一圈。陈宁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变得越来越费力,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一口气都只能吸进去半口。 "外门在那边。"那人抬起左手,用一根指甲发黑的手指慢吞吞地指了指主峰的方向,然后那根手指又慢吞吞地转回来,对准了陈宁身后的石碑,"这条路是往里走的。里面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可每一个字落在陈宁耳膜上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像是有人拿着一块铁片子在他耳边慢慢刮着。 陈宁没说话。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足够近的距离。那人现在站在他身前三尺左右,短刃的刀尖和他的胸口之间只隔着一臂多长的空隙。可这个距离还不够,辣椒粉撒出去的范围太散了,那人只要一侧身就能避开大半,剩下的细末最多只能让他眯一下眼,起不了什么真正的作用。他需要那人靠得更近一点,近到避无可避的距离。 "你不说话没关系。"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短刃的刀尖已经递到了距离陈宁胸口不到一尺的地方,刀刃上沾着的暗红液体几乎要滴到他前襟的衣料上。"我闻得出来。你身上有天命石的味道。" 陈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母亲在"春风化雨面"批注里写过的一句话:"调味如调心,先把对方的节奏吃透了,再下自己的料。"这人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所以他说话的节奏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每一个字都拖得悠悠长长。这种人的弱点在于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不会防备一个炼气五层的少年在他面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陈宁的手指在布囊里微微捻了捻那包辣椒粉的封口。封口系得不紧,他单凭指尖的触感就能感觉到,只要往外一抽就能散开。 "你既然闻到了,"陈宁说,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那你有没有闻到——"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像是被脚下的碎石绊倒了一样往侧面歪了过去。那人果然下意识地追了一步,短刃在空中微微调整了方向,朝着陈宁歪倒的方向递过去。可就在这追的一步里,他和陈宁之间的距离从一尺缩到了半尺,他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陈宁面前,那张竖瞳的半张脸笼罩下来,暗红色的虹膜在他视野里放大了数倍。 陈宁的右手从那布囊里抽出来了,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看清。那包辣椒粉的封口在他抽手的瞬间被指尖勾散了,一整包暗红色的细末在暮色里炸开,像一团忽然腾起的烟雾,正正地糊在了那人半张脸上。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短刃猛地往前一捅。 陈宁在撒出辣椒粉的同时已经整个人往侧面滚了出去,碎石刮得他胳膊肘和腰侧火辣辣地疼,可他根本顾不上。他感觉到那柄短刃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去的,刀尖上的冷意隔着衣料在他皮肉上拉了一道细长的线,热腾腾的血紧接着就涌了出来,浸透了那一侧的衣襟。 可他没停。 他滚出去之后双手撑地猛地爬起来,书袋在背上甩来甩去砸得他后脑勺生疼。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矮坡往下冲,碎石在脚底下哗啦啦地往两侧飞溅,他听见身后传来那人低沉的怒吼声,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咒骂。 辣椒粉起作用了。 陈宁不敢回头。他拼了命地往下跑,矮坡下面的那片灵槐林就在眼前,只要钻进林子他就有了遮挡。他又往怀里掏了一下,摸到了菜谱硬挺的封边,摸到的时候心稍微定了一点点,脚下的步子也没有因此放慢。 他冲进灵槐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林子里比外面更黑,头顶交织的枝叶把天幕上那些金色光弧的光芒遮挡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满地的落叶和腐殖质上投出颤动的光斑。陈宁靠着最近的一棵灵槐树干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血腥味从他左肋涌上来,混合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堵在鼻腔里。 左肋那道口子不算太深,可血流得不少。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殷红已经漫过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块,还在沿着衣料的纹理慢慢往外洇。他撕了一截袖口的布条按在伤口上,手按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得去找酒剑仙。 这个念头是自动跳进他脑子里的。整座昆仑,现在能告诉他五味乾坤鼎确切位置的人只有酒剑仙,父亲在闭关,在天命石上看到的那段画面里他浑身浴血对抗黑雾,显然是已经顾不上别的事了。而那些魔族的人——他刚才遇到的那个竖瞳刺客毫无疑问是魔族——既然已经渗透到了昆仑虚的侧门附近,说明千仞关的失守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护山大阵的那道缺口恐怕很快就要兜不住了。 酒剑仙住在哪?陈宁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酒剑仙在昆仑没有固定洞府,他常年到处晃荡,可后山那片竹林里有一间他偶尔歇脚的小竹舍。今天白天他们就是在那里见面的,也许他还在那附近。 陈宁按住伤口站起身来。左肋一动就扯着疼,他只能用右手按着布条,左手拨开挡路的枝叶往林子深处走。灵槐林里比外面暖和一点,腐殖质发酵后散发出的土腥气混着树皮特有的苦香,稍稍压住了那些从千仞关飘过来的冷意。他脚下踩着的落叶层很厚,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深,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了下来。 空气里有新的气味加进来了。那种气味很特别,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烤过之后又浸了水,烟气和水汽搅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微甜的焦香。陈宁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辨认出那是灵槐木燃烧的气味,比普通木材的烟多了三分清冽,燃烧时还会带出极细微的灵气波动。 有人在林子里生火。 他循着气味的方向绕开几棵粗大的槐树,透过枝叶间越来越宽的缝隙,看见了前方一小片空地上一团跳动的火光。火光旁边蹲着一个人影,穿着松垮垮的月白长袍,背对着他,正拿着一根细树枝去拨弄火堆里一根烧了一半的粗枝。那人旁边搁着一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葫芦,葫芦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酒气。 酒剑仙。 陈宁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坐在地上。他咬着牙从树后面走出来,脚步晃了一下,踩断了一截干枯的树枝。那声脆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火堆旁边的人影立刻转过头来。 火光映在酒剑仙脸上的时候,陈宁看见他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 "你——"酒剑仙手里的细树枝掉进了火堆里,火舌蹿了一下舔上去把那截树枝卷成了黑色。他霍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宁面前,目光在他左肋那片洇开的血迹上停顿了片刻,然后那双常年带着醉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冷了下去,冷得像淬了冰的剑刃。 "伤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魔族的人,"陈宁喘着气说,右手还按着肋下的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指缝间黏腻腻的,"在昆仑虚侧门口碰上的,一个竖瞳的魔修,拿短刃——我用辣椒粉——" 他的话断断续续的,酒剑仙没等他说完就一把将他按坐在火堆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酒剑仙蹲下来,伸手掀开他按着伤口的右手,看了看那道被短刃划开的皮肉。切口齐整,边缘发白,但好在没伤到骨头,只是皮肉伤。 "辣椒粉?"酒剑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调子,像是气笑了,可眉头还是紧拧着没松开,"你用辣椒粉糊了一个魔修的眼睛?" "有效果。"陈宁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他追不上我。" 酒剑仙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往陈宁的伤口上倒了一些淡青色的药粉。药粉落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刺疼感瞬间消了大半,血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他又撕了自己袍角的一条布,利落地替陈宁包扎好,手指的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这种事。 "伤口封住了,三天之内别扯着用力。"酒剑仙把白瓷瓶塞回袖子里,在陈宁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火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常年挂在嘴角的不正经此刻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紧绷着的、被火光照得棱角分明的面孔。"你去了昆仑虚。" 这不是问句。 陈宁点了点头。他把书袋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拉开袋口,让酒剑仙看了一眼里面两样东西完好的封皮。"我在天命石上看到了东西。"他说,声音很低很沉,"我爹……走火入魔了。" 酒剑仙没有接话。他只是盯着面前那堆火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一根烧到一半的粗枝噼啪一声断裂开来,碎炭滚落到灰烬边缘,发出暗红色的余烬之光。他才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那口酒卡在喉咙里压了太久终于挤出来了。 "你爹走火入魔,不是今天的事。" 陈宁手里的书袋"啪"地掉在了膝盖旁边的石面上。他猛地抬头看向酒剑仙,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两下,把那簇暗金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整整扛了三年了。"酒剑仙把酒葫芦从地上捞起来,拧开塞子灌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那动作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钝重感,"你娘走的时候,他把那缕五味真火的余烬用了一半去救你娘,让她平安穿过了域门。剩下的一半封进了五味乾坤鼎里。可他自己的身体,是你娘用还魂汤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本就根基不稳。少了那半缕真火的灵气温养,魔气在三年前就开始反噬了。" 陈宁的嘴唇在抖。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咬得嘴里泛出一股咸腥味。 "这三年,"酒剑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火光嗞嗞的响声都快盖过去了,"他每年都在昆仑虚里闭关大半年,你以为他在修炼?他在压魔气。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可你娘留给你的那道菜谱,其实不只是给你煮菜用的——那菜谱上面每一道菜,都是用五味真火的法门写的。你娘在赌,赌你长大了以后能看懂,能自己找到路,能赶在那一天之前把她没做完的事做完。" 陈宁攥紧了书袋的袋口,指节泛白。 "可是三年了,"酒剑仙忽然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你爹撑了三年,到你今天去看天命石的时候,他已经压不住了。你看到的那个画面不是预兆,是现在。" 火堆里又一根粗枝断裂了,碎炭飞溅起来落在灰烬边缘缓缓地暗下去。 陈宁低下头,把书袋重新拉开,手指探进去摸到菜谱的靛蓝封面,又摸到卷轴的赭褐封皮。两样东西的温度还在,一道温吞一道灼热,此刻隔着布料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忽然想起什么,把菜谱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借着火光仔细查看。 空白的底页上什么字也没有,可他用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不是菜谱本身的灵力波动,而是另一层更轻更细的东西,像是油墨干了之后被人用指腹反复蹭过留下的体温痕迹。他把脸凑近了,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 是盐。是盐在烧过之后剩下的那种干燥的热气。 他猛地抬头:"五味乾坤鼎藏在昆仑虚哪里?" 酒剑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疼惜,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句问话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把答案说出口的踌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酒葫芦搁在地上,伸出手在火堆上方凌空划了几道。 那些划痕在空中凝成了一道淡金色的线,勾勒出一幅极简的昆仑虚纵深图。他的手指在图的中段偏南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轻轻一按,那处便亮起一个极小的亮点。 "天命石底层往下十二丈,有一道虚掩的石门,门上刻着三根绞绳的图案,跟你娘菜谱封面上那个一模一样。石门后面是一间长宽不过数尺的石室,五味乾坤鼎就在里面。封鼎的禁制是你爹和你娘当年合力布下的,只有你娘血脉的人才能解开。" 陈宁牢牢地盯着那个亮点,把它记在脑子里。 "可是,"酒剑仙收回了手,金色划痕在空中散成光屑缓缓落下,"你现在去不了。昆仑虚全境已经开启了最高级别的封锁阵,侧门你今天是趁着还没合拢钻了进去的,可等到明天天亮之前,所有入口都会封闭。你进不去,也出不来。" 陈宁攥紧了菜谱的封皮:"那我——" 酒剑仙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掌很大很热,掌心贴着他的肩头时有一股灼烫的灵力涌进来,和他经脉里菜谱卷轴的两股力量撞在一起,三股灵流在他胸腔里轰然一震,震得他整个人都麻了半息。 "等。"酒剑仙的嘴唇凑近了他耳边,声音极轻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到连火堆嗞嗞的响声都盖住了,"等我传讯给你。你在你自己那间灶房里等着,哪里都别去。等到护山大阵彻底撑不住了的时候——也撑不了几天了——所有阵眼都会锁死,昆仑虚的封锁反而会松一瞬。就在那一瞬,你走侧门下去,拿走鼎,立刻出昆仑,往东南走,越快越好。我会在东南三百里外的青川渡口等你。" 他说完便直起身,拍了一下陈宁的后背,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回去。" 陈宁站起来。左肋的伤处被药粉封住之后已经不怎么疼了,血也止住了,可那层布条底下依然能感觉到一阵阵收紧的牵扯感。他把菜谱和卷轴重新塞进书袋,背好,转身迈步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但他稳住了。 他走了三步,忽然回头。 火堆旁边酒剑仙已经重新蹲下身去拨弄那堆火,侧脸被火光勾出一道沉静的轮廓。陈宁看着那道轮廓,忽然间想问很多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替母亲保管了十年还魂汤方子,问他跟母亲是怎么认识的,问他这三年来看着父亲一天天被魔气吞噬是怎样的感觉。可所有的问题到了嘴边都化成了一句最普通的。 "师叔,"他说,"你明天还在竹舍吗?" 酒剑仙没有回头。他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比了一个"快走"的手势,然后落下去捡起了酒葫芦重新灌了一口。 陈宁转身钻进林子深处。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抬起手,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他把手背按在眼睛上蹭了两下,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脚下的步子。灵槐林的枝叶在他头顶沙沙作响,天幕上那些金色的光弧还在顽强地亮着,每一道都在慢慢修补那张巨大的网。 可他看得出来了。 那些金丝的亮度比半个时辰前又暗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