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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父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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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陈宁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他蜷在矮案旁边的蒲团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靛蓝色的菜谱,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梦里有一双手在灶台前忙碌着,手指纤细而灵巧,抓起一把翠绿的葱花撒进翻滚的汤锅里,满屋子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那张面容,只留下一道弯弯的、极温柔的侧影。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雨早就停了,屋外的石阶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青苔顺着缝隙肆意蔓延,沁出一股湿润的草木腥气。陈宁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父亲不在。矮案上那碗九转玉液已经凉透,碗底凝着一层薄薄的玉色膏状物,旁边的舆图不知何时被收走了,连案角那卷竹简也不见了踪影。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斜斜地打在墙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父亲又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菜谱,靛蓝色的粗布封面在晨光下显出温润的旧色,那些油渍和烟火痕迹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了。有几处地方颜色深得发黑,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过——也许是汗水,也许是眼泪。陈宁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翻开封皮,昨夜在烛火下看得不太真切的地方,此刻在日光中纤毫毕现。第一页"春风化雨面"的批注密密麻麻挤满了纸边的空白,有些字小得像蚂蚁,他得凑得极近才能辨认。"面要揉九九八十一下,不能多不能少,心要静,手要稳,若是心里想着别的事,面就会涩……"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阿宁爱吃这碗面,每次都能吃光一整碗,连汤都不剩。" 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阿宁"——这两个字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娟秀柔和的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扬,像是写下这两个字的人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陈宁的喉咙一下子就堵住了。 他合上菜谱,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意生生压回去。不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父亲说了,等炼气九层才能参悟菜谱上的法门,他现在才炼气五层,离九层还差着天堑。得修炼,得赶紧修炼。 他把菜谱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昨夜蜷了一宿,脖子和肩膀都酸得厉害,膝盖也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扶着矮案缓了一会儿,才拖着步子往外走。 门一开,日光劈头盖脸地涌进来。院子里的灵泉水池被一夜雨水灌得满溢出来,顺着石砌的沟渠淙淙流淌,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雨打落的翠竹叶。池边的灵草被冲歪了好几株,根须暴露在外,在晨风里微微瑟缩着。陈宁蹲下身,把那几株草轻轻扶正,培好泥土,又拍了拍手上的湿泥。 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院门外面。 有一个人影站在竹林边缘的石径上,背着手,肩头还沾着夜露未干的潮意。那人穿着一身松垮垮的月白长袍,腰间挂着一只粗糙的酒葫芦,长发没有束,散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拂在眼前。他正仰头望着远处雪线以上的昆仑主峰,神情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专注。 酒剑仙。 陈宁认出了那个背影。他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喊人,酒剑仙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嗓音带着宿醉之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醒了?" "师叔……"陈宁走出院门,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阵了。"酒剑仙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脸。他的眼睛底下泛着明显的青色,像是整夜未眠,可嘴角依然挂着那副不正经的、吊儿郎当的笑,"你睡得跟小猪似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我隔着半片竹林都听见了。" 陈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没打呼噜!" "打了,打得不响,但的确打了。"酒剑仙伸手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拧开塞子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在晨风里弥漫开来,"怎么,你爹又跑了?" 陈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老毛病了。"酒剑仙把塞子拧回去,酒葫芦在掌心里抛了一下又接住,"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该面对的时候总想着扛,扛不动了就躲。你娘在的时候还能拽他一把,你娘走了……他就只剩躲这一条路了。"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陈宁听得出来,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压着什么很沉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酒剑仙,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酒剑仙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惯常挂着嬉笑神情的面容,此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师叔,"陈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爹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酒剑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陈宁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锐利,像剑刃上的寒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又恢复了往常的轻佻散漫,好像刚才那一瞬只是日光晃了一下眼。 "你爹能出什么事?你爹是昆仑域主,是这一方天地里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他就算出了事也能兜得住。"他说着迈开步子,朝竹林深处走去,月白长袍的下摆拂过低矮的灌木,沾上一串亮晶晶的露珠,"不过嘛——" 他忽然停住了。 陈宁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赶紧刹住脚步,抬眼去看,只见酒剑仙站在一棵老竹下面,仰头望着竹梢。那根竹子粗得两人合抱都未必抱得拢,竹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陈宁凑近了一看,认出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他小时候用父亲的匕首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大多是些稚气的句子,"爹爹今天陪我玩了""娘亲煮的饭最好吃""阿宁要快点长大"…… 酒剑仙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其中一行字,指腹蹭过刻痕的凹槽,积在里面的苔垢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依旧清晰的字迹:"娘亲说,等我长大了,教我煮一道菜。"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教你煮过菜吗?" 陈宁摇了摇头:"我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 酒剑仙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面朝陈宁。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周身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将那身月白长袍映得近乎透明。他抬手把散落在眼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动作随意得很,可陈宁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小子,"酒剑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沙哑得像是酒喝多了烧坏了嗓子,"你想知道你娘的事吗?" 竹林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晨风穿过重重竹叶,发出细密的窸窣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露珠从高处坠落,砸在枯败的竹叶上,啪嗒、啪嗒,一声接着一声。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短促,不知是什么品种的灵禽。 陈宁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想。" 他几乎是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酒剑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含着某种陈宁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犹豫,更像是一个要把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唤醒之前最后的踌躇。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一种真实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跟我来。"他说,转身往竹林更深处走去。 陈宁拔腿跟上,脚步踩在湿软的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竹林的茂密程度远超他的预料,枝叶层层叠叠将日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斑,忽明忽暗地投在脸上。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酒剑仙身上挥之不去的酒气,两者搅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竹林突然向两边退开,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面上落满了枯黄的竹叶,厚厚一层像是多年无人打扫。石桌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光滑如镜,上面没有刻任何字。 酒剑仙走到石桌旁,袍袖一挥,一股柔和的气劲卷过桌面,将那层枯叶尽数扫落。落叶纷纷扬扬地飘散,像是下了一场琥珀色的雨。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放在石桌中央。 是一卷东西,比昨夜父亲给的那本菜谱还要旧,还要破。封皮是一种陈宁从未见过的材质,既不像皮也不像布,倒像是某种植物的叶脉被压平了之后层层叠叠地粘在一起,呈现出暗沉的赭褐色。封面上没有字,但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刻上去的,刻痕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早已干涸发黑。 "这……"陈宁凑近了一步,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你娘留给我的。"酒剑仙在石凳上坐下,姿态依旧散漫,可声音里那种惯常的轻浮彻底消失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她走之前那夜,找到我,把这东西塞进我手里。她说,'老酒鬼,替我看着阿宁。等他有了追问的勇气,把还魂汤的方子给他。'" "还魂汤?"陈宁的瞳孔猛地一缩,"我娘留下来的菜谱里没有这道菜——" "那本菜谱是你爹收着的,里面都是她留在昆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家常菜,煮给你吃的。"酒剑仙打断他,手指轻轻叩了叩那卷赭褐色的封皮,"但这一卷里面记的东西不一样。这一卷,是她从失落之域带出来的。里面只有一道方子——还魂汤。她当年凭这一道汤,在失落之域那边闯出了偌大的名头。后来她来了昆仑,把汤谱藏在了我这里,说是不想让你爹为难。" 陈宁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卷东西,手指悬在封面上方几寸的地方,却迟迟不敢落下去。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微弱却极韧的灵力从封皮表面渗透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的指尖,那种触感和昨夜触碰菜谱时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声极遥远的呼唤,隔着层层山峦与岁月传过来,微弱得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娘她……"陈宁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接下去,"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酒剑仙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他的目光变得很遥远,像是穿透了这方竹林、穿透了整座昆仑、穿透了遥遥万里的时空,望向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你娘啊——"他开口,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回味什么极好的滋味,"是个能把石头煮出花来的女人。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青川渡口,那天我被人追杀,断了一条胳膊,满身是血地倒在渡口的泥地里。她路过,什么也没问,从包袱里掏出一口巴掌大的小锅,捡了几块石头、摘了两片野草叶子,就在渡口边上生火烧水。我当时心想,这人怕不是个傻子,我都快死了她还惦记着煮东西吃。"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结果那锅石头汤煮出来之后,我喝了一口,断掉的胳膊就开始长肉了。一夜功夫,骨头续上了,皮肉长全了,比灵丹妙药还灵。" 陈宁的眼睛瞪大了。 他想起昨夜父亲说的话——"一碗汤面引来三只灵鹤和一尊化神期散修"。原来不是夸张。娘亲的食道,竟然真的能有如此神异的力量。 "后来我才知道,她手里那口锅叫'五味乾坤鼎',是她从失落之域带出来的一件至宝。她煮的不是石头,是把天地灵气借五味调和之后渡进人的经脉里去。那些石头和野草叶子不过是幌子,真正的药引是她的火候和心境。"酒剑仙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陈宁脸上,那张脸上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娘当年离开昆仑,是为了保住那口鼎和鼎里的火种——五味真火。" 陈宁的心猛地一跳。 "五味真火到底……" "你爹昨夜跟你说了一半。"酒剑仙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把他没说完的说完。五味真火是失落之域的命脉,整片失落之域的天地运转都维系在这一簇火种上。你娘当年盗火出域,是为了救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爹。那时候你爹在千仞关跟魔族大战,被魔气入侵心脉,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整个昆仑都束手无策。你娘进了昆仑虚深处,从天命石里看到了你爹的死劫,然后她回了失落之域,偷了五味真火的一缕火种带出来,用还魂汤把你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陈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砸下来,把他从里到外都震得粉碎,然后又在一瞬间重新拼凑起来。他想起昨夜父亲脸上那种决绝的神情,想起那句"你娘为了护住那簇火种,几乎搭上了半条命"——原来那半条命只是轻描淡写。搭上的,远不止半条命。 "可她偷火的事被失落之域察觉了。"酒剑仙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得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域门关闭,召回火种。你娘若不走,失落之域的大能便会跨界而来,不止毁了她,还要毁了你爹,毁了整座昆仑。所以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把五味乾坤鼎留在了昆仑虚里,鼎里封着那一缕火种的余烬。只要你找到鼎,找到余烬,你就能重新点燃五味真火。" 陈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酒剑仙站起身来,把那卷赭褐色的封皮推到他面前:"还魂汤的方子我保管了整整十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陈宁终于伸出手,将那卷东西握在了掌心。触感粗糙而温热,像是被无数双手握过之后留下的体温。那股灵力波动在他掌心里骤然变得强烈起来,像一条溪流汇入了干涸的河道,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奔涌,直灌入胸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那股灵力的脉动叠在了一起,咚、咚、咚,敲着同一个节拍。 他慢慢展开那卷封皮。 里面是一幅极长的卷轴,淡黄色的底纸上用朱砂笔画着一口三足小鼎的图案,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是用火烧上去的,呈现出一种近乎赤金色的光泽。鼎的旁边是一行行工整的楷书,字迹比菜谱上的略微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笔锋转折处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 "还魂汤:取五味真火一缕,五味乾坤鼎一座,加晨曦初露三滴、子夜寒潭水一盏、灵谷米半合、红玉参一钱……" 陈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半个字。那些食材的名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可每一个名字在他念出口的时候都引动了体内灵力的一阵轻微震颤。他读到卷轴末尾时,手指忽然摸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凸起——和昨夜那本菜谱一样的触感,藏在卷轴的卷轴芯里。 他捻了捻。 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从卷轴芯的缝隙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呼吸再一次顿住了。 纸条上的字迹他见过——和菜谱夹层里那张一模一样,娟秀而有力,起笔收尾处带着那种他正在逐渐熟悉的温柔弧度。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比菜谱上的要淡一些,像是写下之后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老酒鬼,替我告诉阿宁——别怕。娘在路的尽头等他。" 陈宁站在那里,晨光从竹梢漏下来落在他肩头,竹林里的风轻轻地、缓缓地拂过他的脸颊。那些露珠还在坠落,鸟鸣还在远处响着,石桌上那卷赭褐色的还魂汤谱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 竹林另一头,酒剑仙已经重新解下了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那口酒他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腮的肌肉绷紧又松开。 "行了,"他抹了一把嘴角,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可尾音里藏着一丝极轻的颤抖,"看完了就收好,别弄丢了。你娘那口鼎还在昆仑虚里封着,你什么时候炼气九层了,再琢磨怎么进去取。" 陈宁把纸条折好塞回卷轴芯里,又将卷轴和菜谱一起贴身收好。靛蓝色和赭褐色叠在一起,隔着衣料传来两道不同的温度,一道温润平缓,一道灼热急促,像两只隔着遥远距离同时握住他心口的手。 "师叔。" "嗯?" "我娘她——"陈宁抬起头,眼眶发红,嘴角却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很高,"她会煮的菜,我将来也要全部会煮。" 酒剑仙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尾的细纹挤成一团。他伸出那只常年握剑、指腹结满老茧的手,在陈宁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揉得他头发乱蓬蓬地翘起来。 "行啊小子,"他说,声音里有酒气的暖意,"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一碗。" 竹林之外,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漫过竹梢倾泻而下,将那片小小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石桌上残留的枯叶碎屑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而千仞关的方向,那片陈宁看不见的黑雾,正在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朝昆仑仙域蔓延过来。雾中偶尔闪过一两点暗红色的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