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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件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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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夜色完全笼罩铁砧堡之前离开了北门。伊凡没有走官道,他牵着钉子的缰绳拐进了一条贴着城墙根延伸的窄巷,巷子两侧堆满了废弃的铁砧和锈蚀的犁铧,空气中铁锈的腥味浓得像一堵墙。钉子在这条巷子里走得小心翼翼,马蹄在碎石上轻轻踮着,偶尔踩到一片锈铁皮就喷一个响鼻往后退半步。 "走这儿。"伊凡压低声音说。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城墙上一块松动的砖石,用力往里一按,那砖石无声地向后退了半寸,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洞。"老猎魔人留下的通道。铁砧堡的北墙是后来扩建的,那时候雇的劳工有一半是我的同行,他们给自己留了后门。" 莉莉安娜侧身挤过那道门洞时,粗糙的砖面擦过她的肩膀和胯骨,她闻到门洞内壁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气味,干燥而沉闷,像很久没人碰过的旧衣服。她的手掌贴着砖面摸索着往前挪,指尖触到了几处被利器刻过的凹槽——短而深,像是匕首扎出来的标记。 "这是记号。"她小声说。 亚瑟在她身后挤进来,他的盔甲比她的身体宽得多,铁甲与砖壁摩擦时发出尖锐的刮擦声。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把双臂收拢在胸前,侧着肩膀挤过了那道窄缝。几片铁锈碎屑从他的肩甲上剥落下来,落在莉莉安娜的头发里。 "老猎魔人的暗号。"伊凡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有些模糊。"表示这条路通往安全区。不过那是五十年前的标记了,现在什么人在用这条道我不知道。" 他们从门洞的另一头钻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官道在夜色中向西延展,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洒下来,把路面镀成了一条灰白色的长带。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矮灌木,偶尔有乌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从路边的树丛中腾空而起,沙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拖得很长。 伊凡翻身上了钉子的马背。他拍了拍鞍侧的位置,对莉莉安娜说:"上来。你得省力气。" 莉莉安娜没有推辞。她的膝盖已经有些发酸了——从灰橡镇到铁砧堡几乎一整天的步行,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次水,再加之前一夜在地底墓穴的折腾,她的脚底已经开始传来灼热的刺痛。她摸索着踩上了马镫,伊凡伸手握住她的手肘把她提了上来,让她侧坐在他身后的鞍座上。钉子的背脊在她坐上去时微微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了下来。 "它习惯我了。"莉莉安娜说。她伸手轻轻抚摸钉子的鬃毛,马的皮肤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震颤,但不再往后缩。"它能闻到我没有恶意。" "它能闻到你有骨头。"伊凡说。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威胁,更像是一种带着困惑的感叹。"你身上的气味跟别人不一样,我一直想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像……烧过的木头和雨后的泥土混在一起。还有点甜。" 莉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老格雷的符文在烧。" 伊凡没有追问。他抖了一下缰绳,钉子开始沿着官道小跑起来,马蹄踏在硬土上发出沉稳的节奏。 亚瑟走在马匹的前方。他的步行速度在不发力的情况下反而比马的小跑慢一些,但他在短短几步之内调整了步幅和频率,踩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钉子蹄印间隔的正中间。他的铁靴落地时声音极轻,几乎被马蹄声完全淹没,只能偶尔听见一丝金属碾过碎石的脆响。 "你走太快了。"莉莉安娜在马背上说。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但她知道亚瑟能听见。"你的铁甲在月光下反光。如果那四个人也在赶夜路,从三里外就能看见你。" 亚瑟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放缓了半拍。他没有说话,但那半拍的停顿本身就是回答。 夜深了。官道两旁的丘陵渐渐收拢成峡谷的形状,两侧的石壁越来越高,月光被切成了窄窄的一条银线悬在他们头顶。空气的温度随着峡谷深入而下降,莉莉安娜能感觉到露水正在凝结,她的睫毛上挂了一层微凉的水珠,眨一下眼就有细小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 "鸦鸣隘口。"伊凡低声说。"过了这段路地形会开阔起来,但这一段最容易埋伏。两边石壁上有洞穴,以前是土匪和逃兵藏身的地方。" 莉莉安娜竖起耳朵。她的听觉在峡谷中产生了奇妙的回响,每一声音波都在两侧石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层次。她捕捉到了风声、水声、石子滚落声、远处某只夜行动物蹿过灌木的窸窣声。但她没有听到人的呼吸。 "安全。"她轻声说。"至少现在安全。" 她的话音刚落,亚瑟停住了。他停在峡谷中段一块突出的巨岩旁边,那块岩石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青黑色,上面覆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他抬起右手,铁手套的指尖指着岩壁上一处不太起眼的阴影。 "这里有血。"他说。"干了不到三个时辰。泼溅的方向是从上往下,人站在高处向下喷涌。位置大概是石壁上方两丈处的那个洞口。" 伊凡勒住了马。钉子低低嘶叫了一声,四蹄在原地踏了两步。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莉莉安娜。"坐着别动。"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首,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贴上了石壁,像一条壁虎一样无声地向上攀爬。 莉莉安娜攥紧了缰绳,听着他攀爬的声响。他的指尖抠进石缝的细微摩擦声、靴尖踩到凸起岩块的轻弹声、皮甲擦过苔藓的沙沙声。大约十几个呼吸后,他停了下来。 "一个人。"伊凡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压抑在喉咙里,只让声音沿着最短的路径落下来。"死了。穿着黑褂子,脖子上有七边形刺青。颈动脉被割开的,刀口干净利落。右手还握着匕首。但他身上的那把小刀不是杀人凶器——这洞里有第二个人待过,留下了……"他顿了一下,手里的打火石亮了,一簇微弱的橘黄色火苗在洞口摇晃了一瞬。"篝火灰烬,温的。" 莉莉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四个人。他们走在我们前面。他们在这里扎过营。" "不对。"伊凡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更低了。"火堆是两个人用的。这里留下的是两套脚印,一套是这具尸体的,另一套大一圈,靴底纹路不同。死者是骨环教团的护卫,杀他的人也是骨环教团的。内讧。" 亚瑟站在巨岩旁边一动不动。他的头盔微微仰起,像是在凝视那个洞口的方向。铁手套的指尖上凝结了一层新的薄霜,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伊凡。"他说。"把尸体放下来。" 洞口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闷响,然后伊凡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单手提着那具黑衣尸体的后领,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尸体被从洞口悬垂下来。他松手时尸体落了三尺,被亚瑟伸出的双手接住了。铁手套托住尸体的后背和后脑,稳稳地放在巨岩旁边的干地上。 莉莉安娜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她的脚一触地就蹲过去,手掌摸索着找到尸体的手腕。皮肤还残留着一丝余温,指节僵硬但尚未完全固化。她的手指顺着尸体的手臂向上摸,摸到了肩颈的位置——刺青的纹路细腻而深,是刻入真皮的,她指尖擦过时能感到那些凸起的疤痕。 "七边形。"她说。"跟地底墓穴里一样的角度。" 亚瑟蹲在尸体另一侧。他的铁手套按在尸体的胸膛上,覆在那片黑褂布料的中央。他的身体内部传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那声音穿透了盔甲,在周围的空气中荡漾了一瞬。 "他的灵魂还在。"亚瑟说。"被抽走了一半,另一半还捆在身体里。这种手法和普兰村的不一样——普兰村是全抽,这个是只抽半,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定住,让死者介于生与死的夹缝中。他死的时候是清醒的,他看到杀他的人的脸了。" "你能看到吗?"莉莉安娜问。 亚瑟沉默了三息。他的掌心里的灰色寒气开始向外扩散,缠绕着尸体的胸腔,像一片蠕动的蚕丝。他的头盔裂隙中涌出的气息变得不均匀了,带着轻微的嘶嘶声,像风穿过孔隙。 然后他的右手猛地攥紧了。铁手套合拢的瞬间,一声极短的、被掐灭的尖啸从尸体的胸腔里迸出来,震颤在峡谷的石壁上弹跳了两次才消失。 亚瑟的头低垂了下去。他的肩甲上那层薄霜正在快速增厚,裂纹爬满了表面。 "他看到了。"亚瑟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轮上碾过。"一个高个子。秃顶。左眼是假的——银色的假眼球,上面刻着同一圈七边形纹路。他用一把黑色的骨刀割开了这个护卫的脖子,他告诉这个护卫——" 他顿住了。铁手套在颤抖。 "——他说,'灰橡镇那个女孩已经离开了,她在去辉光城的路上。你去找鸦鸣隘口的收尸人,把消息送出去。'护卫问'他们几个人',高个子说'三个。一个猎魔人,一个盲女,还有一个——'"亚瑟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整拍,那个停顿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还有一个漏网的老东西。'" 峡谷里静了下来。风停了。连钉子的马蹄都不再刨地。 莉莉安娜的手停在了尸体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失去了温度。 "漏网的老东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几乎哑掉了。"他们知道我爷爷留下的那个东西。他们知道那枚指骨在跟着我。他们叫它——"她的喉头紧了紧,"——'漏网'。因为三年前老格雷本来该死在他们手里,但他逃掉了,还带走了阵眼的核心。"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微微发颤。她把那只戴着爷爷指骨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指骨隔着布料抵着她的锁骨,像一枚温热的钉子。 "他们是来追我的。"她说。"不是追书。那本书只是个引子。真正的祭品从头到尾都是我。" 伊凡已经从洞口滑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卸了力,目光越过莉莉安娜看向了亚瑟。亚瑟仍然蹲在尸体旁边,铁手套已经从尸体的胸膛上松开了,那团灰色寒气正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他的头盔朝着莉莉安娜的方向,裂隙中那片虚空似乎在看着她。 "骨环教团要的是'看透死亡之眼'的主人。"亚瑟说。"书是钥匙,你才是门。" "所以那四个护卫分成两路。一路往辉光城去拿书,另一路——"伊凡接过了话,声音压得极低,攥着匕首的手指发白,"——另一路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个高个子很可能就在鸦鸣隘口的前面等着。" 他抬起头朝峡谷出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月色下,隘口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膝的枯草,在夜风中像一片灰白色的海面。草浪翻涌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微弱的光点,像是磷火在贴地飞行。 "五里外有火光。"伊凡说。"帐篷火。大小够六到八个人用。他们扎了营,在隘口外面的坡地上。" 亚瑟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右膝的盔甲在起身时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音。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莉莉安娜身侧。他的披风边缘在夜风中轻轻拂过她的手臂,冰凉的、干燥的布料擦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腕皮肤。 "你想怎么做?"莉莉安娜问。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锋锐。 亚瑟低下头,铁手套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腕间那圈残存的干花。鼠尾草的茎秆已经枯得发脆了,但那几朵还在的花依然保持着浅淡的紫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霜。 "他们等的是猎物。"他说。"那就让他们等。" 伊凡的灰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亚瑟转身面对隘口的方向。他的披风在他转身时掀起了一道弧线,边缘扫过地上的枯草,带起几片碎屑。他的铁靴向前迈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步幅均匀,不疾不徐,像一个赴约的人。 "我去让他们等等。"他说。"你带她绕山路。明天正午之前,在辉光城北门外的旧哨站碰面。" 伊凡张了张嘴,那句反驳已经顶到了舌尖。但他看到了亚瑟迈步时的手腕——那圈干花手环在月光下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淡紫色的荧光。像是死去的花瓣在回应某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合上了嘴。 莉莉安娜站在原地,侧着头,听着亚瑟的脚步声渐渐远离。铁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规律而沉稳,每两步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像钟摆在摆动。她没有叫住他。 她只是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摸到那枚指骨,用力握紧。指骨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烫,灼热的温度像某种古老的脉搏,一次,两次,三次,跳在和她心跳完全相反的节拍上。 "走吧。"伊凡低声说。他伸手握住钉子的缰绳,另一只手扶住了莉莉安娜的手肘。"山路在左边。有一段难走,但有马蹄印,应该就是普兰村的人当年砍柴走的那条。"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她让伊凡牵着她的手肘引路,脚步踏上了左侧山坡的碎石和草根交错的斜面。细小的石子从她靴边滚落,发出连续的哗啦声响。 她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侧耳听了一息。峡谷里,亚瑟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到了听不见的距离,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传来的、极轻的铁器摩擦声。有人在拔刀。不止一把。 她把头转回去,跟上了伊凡的脚步。 在她身侧的山坡高处,几丛枯草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扭曲的手指伸向夜空。而她看不见的是——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三十尺的一块突出的岩架边缘,一小块碎石正在无声地松动。那碎石从岩架上剥离下来,带着干燥的泥沙簌簌地滚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草坡上,发出一声闷响。 莉莉安娜猛地停住了脚步。她侧着头,耳朵捕捉着那声响来源的方向。那块碎石落地后滚了几圈才停下,撞击草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用指节轻轻叩击木板。 她的背后一凉。 "上面有人。"她说。 伊凡的手已经从她手肘上松开了,他的匕首在下一个瞬间出了鞘,同时他的身体转了半圈,背对着她,面朝上方那段岩架。 岩架上没有影子。月光干干净净地照在灰白色的岩石表面,上面只有几丛枯草和一层薄薄的苔藓。 但莉莉安娜闻到了。迷迭香和没药,裹着地底甜腻的腐臭,从上方三丈的位置弥散下来,像一层透明的蛛网覆盖在他们头顶。 "跑了。"伊凡说。他的匕首没有收回,手腕稳稳地端着,刀尖指向上方的黑暗。"从我们转头说话的时候他就开始移动了。我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莉莉安娜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很重。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朵干薰衣草的残骸,只剩下最后两片花瓣还连在茎上,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他知道我们在哪。"她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伊凡沉默了一息。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像一根拉满的弦。 "走吧。"他说。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臂,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像是在抓牢一件随时可能被抢走的东西。"越早到哨站越安全。如果亚瑟拦不住他们所有人,至少他拖得住时间。" 莉莉安娜没有反驳。她跟着伊凡的脚步爬上那道崎岖的山坡,碎石在她脚下不停地松动滚落,但她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她的耳朵始终朝着后方和上方转着,捕捉任何可疑的声响。 在他们身后三里外的峡谷出口处,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向坡地上的篝火走去。那篝火周围坐着五个穿黑褂子的男人,中间那个秃顶的高个子正慢悠悠地转着手中一柄黑色的骨刀,刀刃在火光中反射着油腻的暗光。 那道黑色身影走到篝火光照亮的边缘就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斗篷的下摆垂在枯草地上,铁手套的指尖露在外面,月光和火光在他腕间那圈干花手环上交替闪烁。 篝火旁的高个子抬起头来。他的左眼在火光中亮了一下——银色假眼珠上的七边形纹路像齿轮一样缓缓转动了半圈。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而从容,像一块被晒裂的牛皮。"比我想的快半日。请坐,骑士先生。" 亚瑟没有坐。他站在火光边缘,铁靴踩碎了一片落下来的枯叶。干花手环上最后两片薰衣草花瓣在他腕间微微颤动,在暖黄色的火光中,紫色淡得近乎透明。 "你是第二个任务。"亚瑟说。 高个子的银色假眼转了一圈,亮得像一枚钉死的钉子。 "这么巧。"他说。"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