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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边境小镇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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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那截骨片照得透亮。 墨菲斯把它举到眼前,让那片幽蓝色的微光映在自己的瞳孔里。骨片的质地比任何他见过的圣骨都要细腻,像一块被打磨了无数遍的玉髓,表面的光泽是从内向外渗透出来的,整截骨头像一盏极小极小的灯,在他掌心里安静地燃烧着。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灵魂波动正沿着他的掌纹往手臂深处蔓延,途径手腕、小臂、肘弯,最后渗进胸腔里,与他那半死不活的灵界空间轻轻地碰了一下。 "你是我姐姐。"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姐姐"——从血缘上说,那个被溺死的婴孩应该是他的外甥。但灵界空间里那道冰凉的、与他血脉共鸣的气息实在太近了,近得像从他自己的胸膛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他分不清这道灵魂碎片属于他姐姐的身体还是他姐姐的孩子,或者两者早就被某种更深的仪式绑在了一起,混成了同一团模糊的光。 墨菲斯在界碑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膝盖弯折的时候肋骨的伤处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理会。他把那截骨片托在左掌心里,右手覆上去盖住它,十指交握,像捧着一团火。然后他闭上眼,把意识沉向灵界空间。 那片空间比上次进入时更加荒芜。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在所有的角落,地面是一片无尽的灰白色平地,像被烧过的瓷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动。索菲亚的碎片蜷在角落里,已经彻底沉寂了,轮廓几乎辨认不出来,只剩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晕,像远方将熄的火堆只留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 但有一道新的痕迹在灵界空间的边缘盘绕。极淡、极细,像一缕将要散尽的白烟,却固执地不肯完全消散。墨菲斯的意识靠近那道痕迹的时候,那道痕迹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一段极短的影像像气泡一样升起来,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碎裂开来。 他看到了一个浴盆。铁质的,边缘有锈迹,盆里的水已经凉了,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有一个人蹲在浴盆旁边,背对着画面,肩膀在剧烈地抖动。那个人的手从浴盆里捞出一个极小的身体——小得几乎被一只手掌就能托住,皮肤是青白色的,四肢软软地垂着。那个人把婴儿的脸转向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婴儿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画面碎裂了。 墨菲斯的意识猛地退回灵界空间表面,他睁开了眼。月光仍然落在他身上,草地上的露水浸透了他坐着的裤子,一片冰凉贴着大腿。他的呼吸急促了几拍才平复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个蹲在浴盆旁边的男人是尼古拉斯·莫尔伯爵。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头发散乱,没有戴假发,露出了头顶一片斑秃。他肩膀的抖动是哭泣的抖动。他把婴儿从浴盆里捞出来之后在哭。 但他也确实是溺死那个婴儿的人。守夜人的尸体从地下爬出来的时候亲口说的——"被伯爵亲手溺死的,因为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两件事怎么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然后抱着尸体哭? 墨菲斯把骨片重新裹进了油布里,贴着索菲亚的笔记本放进怀中。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脚掌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踩在一层厚棉花上,他晃了两步才稳住重心。铁砧城的南城墙在不远处投下一道沉重的黑影,城墙上方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像一双双半阖的眼睛。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守备队既然在搜人,说明伯爵已经开始警觉了。哑巴女人被发现了,那些守备队的人搜到窝棚里必然会带走或者杀害她,而只要抓到她,哪怕她不会说话,他们也能从她藏匿的痕迹上追查到有人拿走了索菲亚的笔记本。铁砧城很快就会变成一个铁笼子。 墨菲斯转身走回了南城门的偏门。那个守门的老头还靠在门框上打盹,鼾声很轻,呼吸之间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侧身从老头身边挤进去的时候,老头动了动眼皮但没有睁眼,只是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墨菲斯没有听清。 深夜的铁砧城街道比之前更加安静了。酒馆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间通宵营业的赌档还在从门板缝隙里漏出灯影和断断续续的人声。墨菲斯没有回旅店。那间房间的门闩被他拉上了,短时间不会有人发现他离开过,但守备队如果真的去而复返查得更仔细,他留在那间屋子的痕迹足以让他们把他的样貌描述得更精确。他需要重新找一个地方落脚。 他拐进了铁砧城东区的一片棚户区。这片区域比矿区的工人村更破败,房屋用废木板和铁皮搭成,有些连门都没有,只有一块破布帘子挂在门口挡风。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地面上积着污水和垃圾,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墨菲斯走到巷子最深处一间看起来完全废弃的棚屋前,推了推门板,门板松脱了一边,他侧身挤了进去。 棚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断了腿的矮桌和一堆干透的稻草。房顶上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墨菲斯把稻草拢了拢,在墙角坐下来,背靠着墙壁。墙壁很薄,另一侧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极微弱的灯光——隔壁还有人住。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似乎只有一个老人,在断断续续地咳嗽,咳得很轻,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咳不干净。咳嗽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换上了一种缓慢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老人的呼吸。 墨菲斯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月光正好照在布面上,把油布表面的褶皱照得清晰可见。他没有把笔记本再翻开,只是把手按在油布包上,感受着里面三样东西的温度——索菲亚的白发是凉的,那截婴儿骨片是温的,笔记本的皮质封套介于两者之间,微微发涩。 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索菲亚的笔记本里写了很多东西,但有一处地方他读的时候没有细想,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条线索比任何一条都更直接。索菲亚写道:"他们用一种很古老的法术。不是圣光教的法术,也不是纯粹的亡灵术。像是两者之间的某种融合。" 如果是融合,那就意味着有人在同时掌握这两种法术体系。圣光教的祝圣术和亡灵术在理论上是不相容的——圣光排斥死亡,亡灵术拥抱死亡。能把两者融合在一起的人,需要在两种体系里都达到了足够深的造诣。整个北地,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用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墨菲斯想起了阿利斯泰尔。那个站在火刑柱旁边对索菲亚低语的圣骑士。阿利斯泰尔是圣光教会审判庭的"净化之锤"首领,掌握着最精深的祝圣术和圣光祷文。但他同时了解亡灵术的细节——他甚至能在索菲亚被处决之前对她"保她一命"。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那句话?"墨菲斯无声地问。他问的是沉睡在灵界角落里的索菲亚,但索菲亚没有回应。他又问自己:"他为什么要帮莫尔伯爵做这件事?" 阿利斯泰尔是所有线索交汇的那个点。他参与了婴儿的溺死——守夜人说过,那天晚上阿利斯泰尔也在场。他参与了索菲亚的处决——他亲自走到火刑柱跟前对她说了话。他参与了圣骨的制造——索菲亚的笔记本里写他"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看"。而现在,他追到了铁砧城。 墨菲斯睁开眼。月光已经从屋顶破洞里移走了,棚屋里暗下来,只剩隔壁老人慢悠悠的呼吸声还在持续。他站起来走到棚屋的门口,侧耳听巷子里的动静。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马蹄声,没有铁靴的脆响。整个东区棚户区一片死寂,连狗都不叫了。 他把油布包重新塞进怀里,拉平外套遮住鼓包,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巷子。他的目标是铁砧城中心的伯爵府邸。索菲亚的笔记本里提到了地下室,提到了仪式,提到了阿利斯泰尔"站在地下室门口看"。那他就要亲眼去看那个地下室。 通往中心区域的路比棚户区宽敞了些,但两侧的建筑依旧是石砌的矮房,墙面上糊着煤灰,窗框锈蚀得千疮百孔。墨菲斯沿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踏在阴影里。经过一间门板半掩的铁匠铺时,他听到了里面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一人的语调他认得。 是阿利斯泰尔的声音。 墨菲斯整个人贴在了铁匠铺外墙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了。他侧头从门板缝隙里看进去,铁匠铺里面点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坐着的正是那名圣骑士。阿利斯泰尔没有穿全甲,只披着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外套下面露出银色的内甲边缘。他正对着铁匠铺的案桌,案桌上摊开着一张地图,他的手指按在地图的某处,正对另一个人说话。 另一个人背对着门缝站着,看身形是个瘦削的男人,穿着黑色长袍,肩膀微微佝偻。他从声音上辨认不出那人是谁,但那人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油滑的、逢迎的意味。 "大人,尼古拉斯伯爵那边我已经安抚好了。他说让您放心搜查,铁砧城的所有城门已经加派了人手,只要那个亡灵法师还在城里,插翅难飞。" 阿利斯泰尔嗯了一声,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撑着案桌边缘站起身。他的身材在矮小的铁匠铺里显得格外高大,头顶几乎碰到了横梁。 "那间密室呢?"阿利斯泰尔问。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伯爵说那间密室已经被封死了。他上一次进去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扯了一下。墨菲斯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个表情——不是笑,是比笑更冷的东西。 "封死?"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又低又沉,像刀背蹭过磨石,"他封死之前有没有跟我说过?"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把身子弯得更低了,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墙角里。 "带我去伯爵府。"阿利斯泰尔转身朝门口走过来,"我要亲眼看看那间密室。" 墨菲斯在阿利斯泰尔转身的那一刹那从铁匠铺外墙的阴影里移开了。他贴着相邻房屋的墙壁横移了五六步,然后蹲进了墙角一只翻倒的独轮车后面。独轮车的木板车轮只剩了半辐,车斗里积满了枯叶和垃圾,他把身子缩成一团藏在车斗的阴影下面,透过车斗底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看着铁匠铺的门口。 阿利斯泰尔和那个黑袍人走出来之后径直往西走了。黑袍人的步态紧张而急促,小跑着跟在圣骑士身后,像一个牵线木偶被带着走。他们拐过街角之后脚步声就远了。 墨菲斯从独轮车后面爬出来,膝盖上沾满了湿泥和烂菜叶。他拍了拍泥,然后朝着阿利斯泰尔离开的反方向——也就是伯爵府邸的方向——快步走过去。既然阿利斯泰尔要去密室里看,那他必须抢在阿利斯泰尔之前先到那个密室。他要在阿利斯泰尔看到密室里的东西之前先看到,他要知道索菲亚在笔记本里写的"站在地下室门口看"到底是在看什么。 他跑过了三条街。铁砧城的中心区域比外围整洁许多,街道两侧的房屋从石砌矮房变成了两层甚至三层的砖楼,墙壁上刷着灰浆,窗户装了玻璃而不是油纸。街道尽头就是伯爵府邸的大门——一扇铸铁雕花大门,门柱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雕的黑鸦,鸦嘴半张,像在发出无声的嘶叫。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墨菲斯没有从正门走。他绕到了府邸的侧墙,侧墙比正门矮了一截,墙头上嵌着碎玻璃,但有两块玻璃已经脱落了,留下一个手掌宽的缺口。他助跑了两步,手指扣住墙砖的缝隙攀了上去,在墙头上小心地避开碎玻璃的残茬,翻身落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他踩碎了一根干枯的藤蔓,断裂的藤枝发出一声轻响。他蹲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才贴着墙根往府邸的主体建筑移动。府邸的后院是一座花园,但花园里几乎没有花,只有丛生的杂草和几棵歪脖子老树,树皮皴裂,树冠稀疏。花园尽头有一扇通往地下的矮门,门板用铁皮包过,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 墨菲斯走过去,把手按在门锁上。锁的锈层很厚,但铁皮门板本身看起来还能用。他把手指探进锁孔里试了试——锁芯没有完全锈死,还有转动的余地。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铁针,那是他用来撬锁的工具,针尖磨得很细。他把铁针插进锁孔,侧耳听着锁芯内部簧片的声音,手腕微微转动,一点一点地拨动那些簧片。 大约过了两分钟,锁芯里传来一声轻响。大锁松了。 墨菲斯摘下锁,拉开铁皮门。门轴太久没上油了,转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嘶叫,刺耳得他皱紧了眉头。他侧身闪进门内,反手把门关上,然后站在了地下室的入口台阶上。 台阶是石砌的,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尽头是一扇更高的木门。墨菲斯踩着台阶走下去,脚下每一级都有干涸的水渍留下的深色痕迹,台阶的边缘被踩得光滑发亮,说明这条通道在很久以前曾经被频繁使用过。他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门后的烛火跳了一下——门框内侧挂着一盏油灯,灯芯还燃着,火苗被门推开时带起的风拂得歪向了右边。 墨菲斯站在了那间密室里。 密室比他想的大。约莫有一间普通起居室的面积,天花板很高,四壁全是粗粝的石墙,墙面上挂满了铁链——锈迹斑斑的铁链从墙壁上垂下来,末端连着铁环和皮制的束带,有几副束带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渍迹。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表面被磨得极其光滑,台面上有两道浅浅的凹槽,从台面边缘延伸到中心,凹槽的底部残留着干涸的深色沉淀物。 石台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册卷宗,墨菲斯弯腰捡起其中一册翻开。里面全是手写的记录——日期、姓名、仪式流程的描述、每次仪式后"圣骨"的产出量。越往后翻日期越密集,从三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最近的一次记录是十二天前,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奥斯瓦尔德·米勒。男性,三十七岁,矿工。无亲属认领。共鸣校准物:无。" 共鸣校准物:无。也就是说,当没有血亲遗物可以用的时候,他们就直接抽取灵魂,成品质量差一些,但也勉强能用。墨菲斯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目光扫过密室的其他角落。墙角有一只铁皮箱子,他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码放着一排排骨片——从小如指尖到大如手掌长短不等,全都泛着那种蓝灰色的半透明光泽。这就是被制造出来的圣骨。一箱、两箱、三箱。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货架上的商品。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片,触感和他之前在路边捡到的那些一样,冷得刺骨。但这一片更完整,表面还能看出原来属于哪个部位的骨骼——这是一段股骨,成年人的,打磨得很光滑。 密室深处有一面墙壁和其他几面不太一样。那面墙的石砖表面有一层深红色的涂层,像是被反复涂抹过某种液体,干了之后浸进了石砖的毛孔里。墨菲斯走近那面墙的时候,灵界空间里沉睡的索菲亚碎片突然颤动了一下。 极微弱的颤动,但确实是动了。 墨菲斯的脚步顿住了。他把手按在那面墙上,石砖表面的红色涂层粗糙而干燥,指纹按上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种隐约的脉动,像墙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跳动。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面墙。声音是空的——墙壁后面还有空间。 墨菲斯沿着那面墙摸索,手指扫过每一道砖缝。在墙的右下角,他摸到了一个凹陷处,像是一块可以按下去的石砖。他用拇指按了下去。石砖向里陷了半寸,然后整面墙壁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括运转声,墙壁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像一道暗门向着两侧滑开了。 暗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透出一点蓝光。墨菲斯走进去,蓝光越来越近,最后他站在了一个比外面那间密室更小、更像一个墓室的石室里。石室的中央是一具石棺,棺盖半开着,从棺盖的缝隙里透出的那片幽蓝色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墨菲斯走过去,双手握住石棺的棺盖边缘,用力把它推开。棺盖沉重得超乎他的预料,他肋骨的伤处被牵得几乎开裂,但终于还是推开了半尺宽的一道口子。 石棺里躺着一具尸体。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穿着贵族的深色礼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色安详,皮肤呈现出一种经过处理后的蜡黄色。这具尸体已经死了至少一年了,但保存得极好,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缕剃须后的细茬。尸体的胸口放着一枚银质的圣光十字,十字下面压着一截与墨菲斯口袋里那截一模一样的骨片——婴儿的手指骨,浸透了蓝光,正在有规律地明灭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 墨菲斯俯下身去看那具尸体的脸。石棺内侧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尼古拉斯·莫尔伯爵。生于圣光纪元一三七年。卒于圣光纪元一六九年。" 尼古拉斯·莫尔伯爵已经死了一年了。那现在在伯爵府邸里发号施令、指挥守备队搜城、对阿利斯泰尔笑脸相迎的那个人是谁? 墨菲斯猛地把棺盖又推开了一些。他把手伸进石棺里,指尖触到了那截骨片。骨片在被他碰到的瞬间蓝光大亮了一下,然后石棺里的尸体——那具被妥善保存的贵族尸体——放在胸前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墨菲斯的手顿住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沿着那条窄通道走过来。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低沉,带着一种墨菲斯已经听过无数次的、从胸腔深处透出来的那种沉稳的震动。 "墨菲斯。" 他转过身。 阿利斯泰尔站在通道的尽头,灰外套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下面银色的内甲。他没有拿战锤,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但他的目光落在墨菲斯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你看到了。"阿利斯泰尔说,"那你应该也明白了。伯爵早就死了。现在坐在上面那个'莫尔伯爵',是我用这片圣骨复生的。" 他抬了抬手,掌心摊开,里面握着一截和石棺里那截一模一样的婴儿骨片。蓝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像攥着一把碎星。 "用你姐姐的孩子做的。"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依然平静,"血亲至爱。最强的共鸣体。" 墨菲斯的手指从石棺边缘滑落下来。他看着阿利斯泰尔手里那截泛着蓝光的骨片,又看了看石棺里那具蜷曲了手指的尸体。密室里的烛火在他身后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棺上,与尸体交叠在一起。 "你杀了他。"墨菲斯说。 "我救了他。"阿利斯泰尔把骨片收回袖中,"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想活了。我帮他选了第三条路。" 通道里那盏油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歪向了一边。墨菲斯和阿利斯泰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对视着,石棺里的蓝光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一半幽蓝一半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