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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亡命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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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悬在铁砧城上空最厚的那片灰霾里,光线落下来时已经被滤成一种浑浊的黄铜色,把街面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哑光。墨菲斯沿着矿区的边缘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怀里的笔记本贴着胸口,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皮面封套里那些纸页的厚度和重量都还在,但他觉得那东西比他想象中沉得多,像一块被浸泡透了冰水的石头嵌在胸腔和外套之间。 他找了一处靠近城墙根的排水沟蹲下来。沟里的水是暗灰色的,流速极缓,表面漂浮着一层煤灰和油渍凝成的薄膜,被风吹得微微皱褶。他用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刺骨,脸上的灰垢被冲掉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发青的肤色——那是亡灵法术留下的印记,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那种灰白,像陈尸放了三天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洗不掉的。 墨菲斯对着水面的倒影看了片刻。倒影里的那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弓下面那两条弧线把他的眼睛衬得更暗了,瞳孔里一片沉沉的死水色。这是他自己的脸,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太认得这张脸了。尤其是在那些刚刚召唤完死寂者的时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会恍惚觉得那不是活人的手。 他在城根下坐到日头西斜。中间有两次守备队的人从排水沟上方的街面走过,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齐,他屏住呼吸缩进沟壁下方的阴影里,把外套的兜帽拉下来盖住半张脸。两次巡逻队都只是路过,没有人往沟里看一眼。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和袖口上的泥,然后折返回主城区。铁砧城的夜比白天更吵闹——酒馆门口挂着用铁皮和玻璃拼凑的灯笼,里面的蜡烛点亮了,光透过被烟熏黑的玻璃罩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浑浊的红晕。街上的人比白天更多了,矿工们下了工,三五成群地涌进那些挂着褪色招牌的馆子里,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一阵阵酒气、汗酸味和粗哑的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妓女们靠在巷口墙边,叼着劣质烟卷,眼睛扫过每一个路过的男人,偶尔有人停下来跟她们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就两个人一起消失在更深的暗巷里。 墨菲斯混在这些人中间。他弓着背,步态松垮,让自己的身形融入这片嘈杂混沌的背景里。他走到街角一家挂着"铁砧旅店"招牌的三层石楼前,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烟雾缭绕。几张破旧的桌子旁散坐着几个喝得半醉的佣兵,盔甲卸在脚边,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有人把靴子搁在桌面上,靴底沾满了矿渣和干泥巴。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肥胖的妇人,一头乱糟糟的灰发用木簪子别在脑后,正用一块油布擦着一只锡酒杯。 "住店。"墨菲斯把一枚铜币搁在柜台上。那枚铜币是从老科恩铺子里顺手摸来的,边缘刻着莫尔家族的鸦爪纹,是铁砧城本地的私铸币,比圣光教会的标准铜币轻了不少,但在这种地方流通得很广。 胖妇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眼神从他灰白的脸移到破旧的外套上,再移到他搁在柜台上的那枚铜币,最后落回他的眼睛里。她看了比正常情况多那么几息的时间,然后伸手把铜币捏起来丢进柜台下面一只铁盒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响。 "楼上一间。靠楼道最里头那间。"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铁钥匙拍在桌面上,"晚饭自己解决。别在后院惹事,后院的狗咬人。" 墨菲斯拿了钥匙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每级都吱嘎作响,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芯,砖缝里嵌着干涸的灰浆和几根枯死的藤须。楼道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罩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油垢,光透出来的时候是黄褐色的,照在走廊两侧的木板门上,把每一扇门都映成同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在最里间那扇门前停下,用钥匙开了锁。门推开后是一间极窄的屋子,只够放一张木板床和一只歪腿的矮凳,窗户朝着后巷开,窗板关着,从板缝里漏进来一线暗沉的光——那是巷子对面某扇窗户透出的煤油灯的光。墙角有一根粗蜡烛,半截的,蜡身上结满了往下流的泪痕。他用火石点燃了蜡烛,烛火跳动了几下才稳住,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壁上。 墨菲斯把门闩从里面插上,然后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床板上。他先解开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水浸透后又风干的衬衫,衬衫左侧从腰到肋下那片区域已经被干涸的组织液和渗出的血水渍成了一大片硬邦邦的黄褐色。他咬着牙把衬衫从伤口上撕下来——布料跟皮肤粘在一起了,撕扯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剥离声,像撕开一张贴得太久的膏药。他把衬衫脱下之后低头看自己的肋骨,老科恩的药确实起了些作用,断骨的位置已经不再错动了,但整片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边缘泛着一圈暗紫,像被冻伤又化冻之后的颜色。圣光灼痕在灰白色的皮肤中央烧出一个巴掌大的焦黑区域,那片焦黑已经干裂,裂纹里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老科恩给的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团抹在伤处。药膏一触到皮肤就渗进去,随之而来的是那种熟悉的、烧灼夹杂刺痒的感觉,像有细针在皮下穿行。他绷紧了身体没有出声,等到那股感觉褪去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了索菲亚的笔记本。 皮面封套被他捂在胸口捂了一整个下午,已经带了体温,摸上去是温的。他用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干涸的汗渍和边角的卷痕,翻开了第一页。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死了。" 他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索菲亚的字迹在烛光下清晰而锋利,每一个字母都刻进纸面,有的地方因为写字的人用力过大,钢笔尖把纸面划出了细小的破口。墨菲斯读到她写自己嫁给尼古拉斯·莫尔时的语气,那种刻意保持平静却还是透出颤抖的笔触,读到她写自己怀孕时寥寥几行字里那种被压得极低极浅的欢喜——那份欢喜几乎被恐惧压碎了,但在字迹的拐角处还是漏了一丝出来。读到她写孩子被从浴盆里捞出来裹进白布里的那一段时,烛火晃了一下,墨菲斯才发现是自己握着笔记本的手在抖。 他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继续翻下去。 后面几页的内容变得更加晦涩。索菲亚在逃亡期间开始自己做一些调查——她去过伯爵庄园的地下室,偷看过那些被密封在铁皮箱里的实验记录,甚至混进过圣光教会在铁砧城的分堂,试图从教会的档案里找到关于这个"仪式"的记载。她写道: "他们在用一种很古老的法术。不是圣光教的法术,也不是纯粹的亡灵术。像是两者之间的某种融合。仪式的主体是抽取活人的灵魂,但抽取之前要先对祭品进行'共鸣校准'——用血亲的骸骨或者遗物贴近祭品的心脏,让他们在临死前感受到与亲人之间的联系。那样抽出来的灵魂会带着一种特殊的'波长',注入到死者体内之后能维持更长时间的活性。" 墨菲斯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地下室里那行小字:"血亲至爱最佳。"索菲亚的这段记载恰好解释了那几个字——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实际的操作方法。把亲人的遗物贴在祭品的胸口,利用血缘的共鸣让灵魂在被抽出的瞬间维持住更完整的结构。 "他们从我孩子的尸体上截取了一节手指骨。我后来在地下室的一只铁盒里看到了它。浸在一种透明的液体里,液体微微发着蓝光。那天晚上我把它偷了出来。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只记得那截骨头贴在我手里的时候,我的手没有发抖。一点都不抖。" 墨菲斯翻到下一页。那一页只有三行字,字迹比之前任何一页都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时间非常紧迫。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教会的人在追我,莫尔的人也发现了是我偷了那截骨。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地方——铁砧城第三根界碑下的陶罐里。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去取出来。那截骨里的灵魂还在。我能感觉到。我孩子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消散。" 墨菲斯猛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笔记本滑落到床板上,但他没有管它。他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两遍,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重,每一下都撞在肋骨的伤处,又酸又麻。 界碑。铁砧城的界碑。他进城的时候从南门进来,南门外确实立着一排灰白色的石柱,界碑上刻着领地范围的标记。第三根。他清楚地记得他从第三根和第四根界碑之间走进来的,第三根界碑的底座上有一块磨损得很厉害的缺口——他当时注意到是因为那个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刨过。 那截骨还在那里吗? 墨菲斯把笔记本合上重新裹进油布里塞回怀中,又从床板上拿起那件脏衬衫重新套上。套衣服的时候牵扯了肋骨的伤处,他咬着牙把扣子系好,然后把外套披上,背包甩到肩后。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门缝外面传来楼梯板上走路的声响——有人上来了。不止一个人,脚步声重而沉稳,每一步都把木阶踩出结实的响声。中间夹杂着铁皮靴跟碰撞梯阶边缘的金属脆响。 墨菲斯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把蜡烛吹灭了。整间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窗板缝里透进那一丝对面窗户的余光。他屏住呼吸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脚步声走到了他的房间门外停住了。 有人在外面的门板上敲了三下。 墨菲斯没有动。 门外沉默了几息,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男声响起来:"里面住的是谁?打开门。守备队查房。" 墨菲斯仍然没有动。他的右手慢慢探向靴筒——那把备用的短刀还在,刀鞘贴着靴帮内侧,刀柄朝上。他握住刀柄往外抽了半寸。 门口的人等了几息,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门板被敲得嗡嗡响。 "开门。" 墨菲斯把短刀完全抽了出来。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等着门被踹开的那一刻——如果门被踹开,他会先横刀划向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的咽喉,然后从窗户翻出去。窗板后面是后巷,离地面两层楼高,但他攀过更险的墙壁。 然而脚步声却在第三下敲完之后往后撤了。那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更急更快的脚步声响。然后门口那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脚步就往来时的方向退回去了。木板被踩得吱嘎作响,铁靴的脆响渐渐远去,整条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墨菲斯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他把刀收回去,轻轻走到门边附耳在门板上听——外面只有风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户灌进来的呜咽声。 他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那盏油灯还在墙上的托架里燃着,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焰在风里飘忽不定,把走廊的地板照得忽明忽暗。 墨菲斯闪身出了房间,反手把门掩上,然后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走。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脚掌先着地再慢慢落下脚跟,木阶只发出极细微的沙哑声。他走到一楼时大堂里那几个佣兵已经醉得东倒西歪,趴在桌面上打鼾,胖妇人不在柜台后面。他推开门走进了铁砧城的夜色。 夜里的街道比傍晚安静了些,但酒馆里的嘈杂声从紧闭的门窗后面透出来,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在石头建筑之间来回滚荡。墨菲斯贴着墙根快步穿行,路过一盏盏灯笼和被煤烟染黑的墙壁,朝南城门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几乎控制不住的冲劲,像心里有根弦绷到了极限,再多等一秒就会断裂。 南城门在夜里是关着的,但城门旁边的一扇偏门还开着——那是给夜里进出的小贩和赶夜路的矿工用的,门口只有一个半睡半醒的老头守着。墨菲斯从偏门挤出去的时候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只顾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漏了底的陶杯。 城外是空旷的坡地。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地面照出一片片灰白色的光斑。墨菲斯沿着进城时走过的那条路往回找,目光扫过路边每一根界碑的轮廓。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他看见了那个底座上的缺口,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缺口旁边的泥土比周围稍微高出一些,像是曾经被挖开又填回去过。 他蹲下身用手刨那处泥土。表层的土很松,是最近才被翻动过的。他的手指探进泥里往下挖了不到一拃深,就触到了硬物——陶罐的罐壁。他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土拨开,把那尊巴掌大的陶罐整个从坑里托了出来。陶罐用蜡封着口,蜡面上压着一枚印章,两条交缠的蛇,和老科恩的药瓶上一模一样。 墨菲斯拔开蜡封。罐子里浸泡着一截骨片——很小,比他的小指还要短一些,像是一节新生儿的手指。骨头已经完全被液体浸透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他把那截骨片轻轻拈起来,托在掌心里。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极轻极细的波动从骨头里传出来,顺着他的掌纹钻进皮肤,沿着血管一路向上蔓延——那种波动微乎其微,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里最后几滴水的流动,但它确实是活着的。骨头里的灵魂碎片还在。 墨菲斯把那截骨片凑近了,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蓝光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对他的触碰做出了某种回应。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冰凉的气息在他的灵界空间边缘擦过。那不是索菲亚的气息——是完全陌生的另一道痕迹,但带着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嗅到了同一种血脉的味道。 那个婴孩的灵魂碎片在这截骨里。它认得他。它认得站在它面前这个人身上流淌的某种东西。 墨菲斯把那截骨片贴在胸口,和索菲亚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夜风从坡地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扬起,月光落在他灰白色的脸上,照着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 他心里有一句话一直卡着,现在终于无声地说了出来。 "你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