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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色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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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白发的触感比月光更冷。 索菲亚临死前剪下的一缕头发,被他用油纸裹好塞进了内衬口袋里——那里原本放着圣光教的平安符,七岁那年母亲缝进他衣领里的,现在那东西已经烧成了灰,连带他对所谓"神恩"的最后一丝眷恋。 墨菲斯睁开眼。废弃教堂的穹顶上爬满了裂缝,雨水沿着石缝渗下来,在彩绘玻璃残片上凝成浑浊的水珠。月光穿过玻璃上仅存的一小块蓝色圣母像,在他面前的石板上投下一片奇异的蓝晕,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冷光。 他正盘腿坐在主祭坛的废墟上。十七年前,这里还供奉着圣光十字,信徒们跪在长条凳上,把额头贴紧冰冷的地砖,祈求宽恕与救赎。现在那些凳子全被劈成了柴火,十字架被推倒砸碎,镀金的基督像被剥走了表层,留下一个光秃秃的铁芯,歪倒在墙角,生满了暗红色的锈。 墨菲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圣银武器留下的灼痕,阿利斯泰尔那柄燃烧着白光的战锤砸过来的瞬间,他的肋骨碎了至少三根,断裂的骨茬现在还没完全愈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刺痛。他撕开衣襟,借着月光看了下胸口,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纹路扩散开来,像某种树根正在他的血肉里蔓延。 亡灵法术的代价。每一次召唤死寂者,每一次撕开生与死的帷幕,他的身体就会被死亡的气息侵蚀一分。以前在教会时,导师们把这称为"腐化",说这是灵魂被魔鬼玷污的征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某种等价交换——你想指挥尸体,就得先让自己变得像尸体。 "墨菲斯……" 耳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风穿过枯草留下的响动。他闭上眼,让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灵界空间。索菲亚的灵魂碎片悬浮在那里,像一团被打碎又勉强拼合的光晕,边缘不断剥落着细小的光点,每剥落一点,她的面容就模糊一分。 "别说话。"墨菲斯在心里说,"你的能量撑不了多久。" "可是……那些记忆……" "我会弄清楚的。现在安静。" 索菲亚的碎片安静了片刻,但那种若有若无的颤动还在——她害怕。墨菲斯能感受到,那种恐惧从灵魂深处渗出来,像冰水从裂隙里倒灌。这不是她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于某些她忘记了、却仍然在灵魂上留下伤痕的东西。阿利斯泰尔在火刑柱旁对她说的那句话,就是那道裂隙的源头。 墨菲斯重新睁开眼。月光移走了,教堂里彻底暗下来,只有他右手掌心那一小片灰白色的灼痕还在隐隐发光——圣光留下的伤疤在黑暗中总会发出这种微弱的荧光,方便审判官们追猎异端。他扯过一条脏布把右手缠住。 必须离开这里。 他撑着祭坛边缘站起来,肋骨的断裂处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白。他咬着牙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祭坛底座上残留的刻字——那是圣光教的祝祷词:"惟信者得生,惟虔者得救。"他用靴底蹭了蹭,把最后那几个字磨掉了。 走出教堂时,夜风夹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堂外是一片荒芜的墓园,十字架东倒西歪地插在杂草丛中,大多已经断裂或倾颓,墓碑上的铭文被苔藓覆盖了大半。有一块新一些的墓碑前搁着几支枯萎的百合,花瓣黑得像炭。墨菲斯绕过去的时候,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砖下露出一截指骨,白骨森森,已经彻底脱离了皮肉。 他没有停顿。指骨对他而言就像路边的石子一样稀松平常。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十几天,从圣光之城一路向东,穿过三片森林和两条已经干涸的河床,避开所有大道和关卡,沿着猎人踩出来的兽径往边境方向逃。圣光教会的人肯定在搜捕他,阿利斯泰尔率领的"净化之锤"是审判庭里最精锐的追杀小队,加上那个叫伊莎贝拉的女修士——她那双泛着银光的眼睛能感知灵魂印记,只要他施法留下痕迹,就跟在雪地上留下脚印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十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用过法术。除了召唤死寂者拦截阿利斯泰尔那次——他当时别无选择,肋骨上挨的那一锤也是因为施法时露出了破绽。那场战斗的画面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他的后颈冒冷汗。 那天在山谷里。清晨的薄雾从谷底漫上来,把两侧的松林蒙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墨菲斯扶着岩壁走过一段碎石坡,脚底的碎石不断滚落,声音在山壁间来回碰撞。然后他就听到了马蹄声。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审判庭骑兵的马蹄铁底下嵌着特制的空心铁片,踩在石头上会发出一种尖锐的脆响,像刀刮过陶器。他猛地回头,雾气里已经能看见为首那名骑士轮廓——全副银甲,肩甲上刻着圣光十字,战马鼻息喷出的白雾在晨光里像一团团小火球。 阿利斯泰尔。即便隔着几十丈,墨菲斯也能认出那个身形。他比正常人高了将近一个头,肩宽背厚,骑在那匹黑色战马上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他左手提缰绳,右手握着那柄战锤——锤头上镶嵌的圣光晶石正在燃烧,白色火焰包裹着整个锤面,将周围的雾气都映得透亮。 "墨菲斯——"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谷口传来,沉稳得不像是在追猎,更像是在唤一个迷路的同伴回家,"停下。我保证你死得痛快。" 墨菲斯没有回答。他转身冲进松林,脚底的腐殖层又厚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跑起来极其吃力。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松针被马蹄踏飞的窸窣声,铁甲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伊莎贝拉的吟唱声。 那种吟唱声低沉而绵长,像蜂群在远处振翅。墨菲斯的后脑勺突然一阵剧痛,仿佛有人把烧红的铁针扎进了他的颅骨。那是灵魂标记,伊莎贝拉正在用咒语锁定他的位置,把他的灵魂印记像烙印一样刻进她自己的意识里。以后只要他出现在她方圆十里的范围内,她就能感知到他。 他不能再跑了。再跑也跑不过骑兵,更何况伊莎贝拉的标记一旦完成,他就算躲进地底都无所遁形。 墨菲斯在一棵倒伏的枯松旁停下来,用靴尖在腐殖层上划了一道弧线。他咬破左手食指,把血滴在弧线的顶端,然后单膝跪地,将手掌按进泥土里。 "起来。"他低声说。 声音不大,但那股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震动顺着他的手掌灌入地下,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沉寂的湖面。泥土开始翻涌。以他掌心的血滴为中心,半径十丈内的地面全都在蠕动,埋在腐殖层下方的枯枝、碎石、兽骨——全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搅动着向上翻。 最先破土而出的是半具野猪的骸骨,獠牙还完整地连在头骨上,肋骨间挂着干枯的筋膜。然后是人的。战争年代留下的尸骨被法术唤醒,从腐土中挣扎着爬出来,关节处的泥块簌簌剥落,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两簇惨绿色的磷火。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被遗忘在这片山谷里的死者全被拖拽着站起身来,缺胳膊少腿的,头颅只剩半边的,肋骨间嵌着生锈箭镞的,姿态各异,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头——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死寂者。 墨菲斯撑着膝盖站起来,胸口疼得他几乎跪回去。召唤这么多死寂者耗尽了他体内残存的法力,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掏空了内瓤的葫芦,风从头顶灌进去从脚底穿出来。骨茬在胸腔里又错位了,他能听到那种细碎的摩擦声。 然后阿利斯泰尔的战锤就砸了过来。 那柄锤子脱手飞出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了一倍。墨菲斯只来得及侧身闪了半个肩膀的距离,锤头擦着他的左肋掠过,圣光火焰在他腰侧的皮甲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仅仅是擦过,他就觉得那一侧的肋骨瞬间被烤干了水分,像干柴一样咔地裂开。 锤头砸中了他身后那棵枯松,木屑四溅。然后那柄锤子自己飞了回去——阿利斯泰尔抬手接住,战马已经冲进了死寂者的阵列中。 墨菲斯亲眼看着那名魁梧的圣骑士像冲进麦田的耕犁一样碾过他的尸群。圣光火焰覆盖了整个锤面,每一锤落下,就有一具死寂者被砸成碎片。不是像普通武器那样砍断或砸碎骨骼,圣光火焰会从锤头接触的地方渗透进尸骨的内部,把那些维系着亡灵活动的暗能量焚烧殆尽。死寂者们连哀嚎都发不出,就那么直挺挺地碎裂、坍塌、化成一地灰白色的骨灰。 但死寂者毕竟太多了。十几具尸骨同时扑上去,有抱住马腿的,有攀上马鞍的,有从侧面扑撞骑士身躯的。阿利斯泰尔的战马被两根从地下伸出的手臂攥住了后蹄,嘶鸣着跪倒。圣骑士翻身落地,战锤横扫一圈,打碎了周围四具骸骨的头颅,但还有更多从腐土里冒出来。他的速度被拖慢了。 墨菲斯抓住这个机会。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地面上残留的死者骸骨同时响应,从泥土中拔出一根根粗壮的股骨和肋骨,像被无形的手抓握着飞向他面前的空地。那些骨骼在空中交叠、缠绕、嵌入彼此——一堵由白森森的骨骼垒成的墙在阿利斯泰尔和墨菲斯之间轰然竖起。 骨墙成型的那一瞬间,墨菲斯整个人的视野都暗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生命被从中撕走了一块,像有人用勺挖掉了一部分内脏。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血就从嘴角淌了出来。 骨墙对面传来阿利斯泰尔低沉的咒骂声,然后是战锤砸击骨头的爆响。第一锤,骨墙上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纹路。第二锤,碎骨飞溅,一个脸盆大的缺口出现在墙中间。第三锤—— 墨菲斯没有等第三锤。他转身冲下斜坡,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东奔跑,脚掌踩在鹅卵石上滑得差点摔倒,他索性连滚带爬地摔下去,顺着河床的坡度一路滑到谷底,跌进一片茂密的荆棘丛里。荆棘上的刺扎进他的手臂和小腿,但他连感觉都麻木了,唯一还清晰的只有胸腔里那一阵阵像用锉刀来回拉的剧痛。 身后骨墙倒塌的巨响传来时,他已经跑出了将近半里地。战马的嘶鸣重新响起,伊莎贝拉的吟唱声也又追了上来——但她隔得远,标记没有完全锁死,墨菲斯利用河床转弯处的地势遮挡,在满是乱石的河滩上拐了三个急弯,终于把马蹄声甩远了一些。 他躲进一块巨石背后的凹槽里,背靠着生满青苔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肋骨的断口都在错动,每一次呼气他就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液。他低头看了看腰侧那道焦黑的灼痕,皮甲已经烧穿了,下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烧焦的深褐色,边缘还冒着细烟。圣光灼伤不像普通烧伤那样会自然愈合,那玩意会持续侵蚀周围的健康组织,如果不处理的话,最终会像活火山的熔岩一样慢慢向心脏蔓延。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只陶瓶,拔开塞子,把里面浑浊的黑色药膏往伤口上抹。药膏一接触到焦褐的皮肤就发出滋啦啦的响声,像把肉片扔进了油锅。墨菲斯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牙齿咬得咯咯响,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彻底消失了。墨菲斯仍然蜷在那块巨石后面,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闭上眼,重新沉入那片灵界空间。索菲亚的碎片还在那里,但比之前更模糊了,边缘剥落的速度明显加快,那种恐惧的颤动也比刚才更强。 "他们……走了吗?" "走了。"墨菲斯在心里说,"但伊莎贝拉已经标记了我。下次见面,他们会直接找到我的位置。" "墨菲斯……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 他扯下身上最干净的一块里衬布,裹在腰侧的伤口上,布条很快就被渗出的黄褐色组织液浸透了。他把外套拉下来遮住,整理了一下背包带子,然后开始辨认方位。河床流向东方,东边翻过两座山头就是边境地带,再走下去应该能到莫尔伯爵的领地。 莫尔。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一遍的时候,心里涌上的那股情绪复杂得他自己都理不清。他想起索菲亚的灵魂说"我认识这个名字"时的语气——惊愕、困惑、还有一丝极其模糊的怀念。他想起守夜人的尸体从墓地里爬出来,用喉咙里像灌满了泥沙的声音说"那个婴孩确实死了,被伯爵亲手溺死的"。 被自己父亲亲手溺死的。 墨菲斯靠在石壁上,望着河床上方窄窄的一条天空。月亮已经完全升起,边缘被薄云裹住,发出一种毛茸茸的、含混不清的光。 "索菲亚,"他在心里说,"你还记得什么关于莫尔的事吗?" 沉默了很久。索菲亚的碎片颤动着,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我只记得……一个房间……很暗……有个男人蹲在床边……他在哭。他在哭,但是他的手……按在我的脸上……" 墨菲斯的手指攥紧了身旁的碎石,碎石棱角嵌进掌心,新伤叠旧伤。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墨菲斯……我好累……我想睡一下……" "别睡。索菲亚,别睡,你散掉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但那团光晕还是在缓慢地收缩,亮度一点一点地消退,像黄昏天色转暗的过程,温柔而不可逆。墨菲斯试图用法力去托住它,但法力早就枯竭了,他只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像一口见底的井,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可抑制地抖动了几下。然后他抬起头,把眼角的湿意用力眨掉,撑着巨石站起来。 还得走。伊莎贝拉的标记还在,阿利斯泰尔的骑队随时可能循迹追上来。他得在天亮之前翻过前面那道山脊,然后找个人多的地方混进去——集市也好,镇子也好,人多的地方灵魂印记会被混杂的气息冲淡,伊莎贝拉的感知会变得模糊。 墨菲斯踩着河床上的乱石往东走,靴底的皮革已经磨穿了,脚趾能感觉到鹅卵石冰凉坚硬的触感。夜风从山谷深处灌上来,带着松脂和野薄荷的味道。他把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低头走路的时候,口袋里的那缕白发在他胸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索菲亚的灵魂几乎已经沉寂了。只剩下极微弱的一丝暖意,像炉灰里最后一点明灭的红光。 墨菲斯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伊莎贝拉能在一枚灵魂印记里读取多少信息,他不知道那个标记到底有多精确,他只知道如果再被追上,以他现在的状态连一具死寂者都召唤不出来。那些断骨还在土里沉睡,但唤醒它们的咒语已经在他的舌根熄灭了。 山脊越来越近。黑暗里他看见了一点灯火——不是月光,是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昏黄的光。有光就有人,有人就有混乱,有混乱就能藏身。 他往那点光走去。 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变成了踩实的路面,路面两侧开始出现歪斜的木栅栏和堆满杂物的屋檐。他走进了一个小镇的边缘——简陋、肮脏、充满了牲口粪便和隔夜酒糟的气味。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蹲在路边的水沟旁,看着他走过去,连叫都没叫。 墨菲斯低着头,把脸埋进领口,缩着肩膀,装成一个穷困潦倒的赶路人。他经过一家亮着灯的窗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摔杯子和女人尖叫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粗野的大笑。隔壁房子里有人在唱走调的圣歌,词句里夹杂着脏话。 他在镇子最深处的巷尾找到了那家店。门口挂着一块锈得看不出字迹的铁皮招牌,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门缝里漏出一线昏光。墨菲斯抬手敲了敲门,用一种特定的节奏——两下长的,三下短的,再一下长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干瘪的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右眼浑浊发白,左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他脸上。 "谁?" "一个要买药的人。"墨菲斯把右手伸进门缝,掌心的灰白色灼痕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那张老脸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只干枯的手把他拽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镇夜空的月亮被乌云吞掉了,整条巷子重新沉入黑暗。只有那只瘦狗还蹲在水沟边,竖着耳朵,听着门板后面传出的、低低的、像骨头摩擦一样的咳嗽声。 墨菲斯背靠着关紧的门板,胸口那片焦黑的灼伤被门板一挤压,疼得他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嘴里又涌上来的那股腥甜使劲咽了回去,然后抬起眼,看向柜台后面那个正从架子上拿下陶瓶的老人。 "老科恩。" "小子,你惹的麻烦比我猜的还大。"老科恩把陶瓶搁在柜台上,浑浊的右眼眯起来,"你知道外面在悬赏你吗?赏金够买下这个镇子三回。" 墨菲斯没答话。他走到柜台前,把那瓶药水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硫磺、苦艾、还有些说不出的腐臭味。混浊的液体里沉着黑色的絮状物。 "够治圣光灼伤?" "能拖。"老科恩转过身去翻找别的东西,背对着他说,"拖到你找到真正的解药之前。可是小子——"他扭过头,那只左眼在烛光里亮得吓人,"你会死在找解药的路上。那条路不是活人该走的。" 墨菲斯把药水灌进嘴里。苦涩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他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几声,每一下都带出胸腔深处那种骨茬摩擦的细响。 咳完了,他直起身来,把空陶瓶放回柜台上。 "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 老科恩转过身,左眼盯着他,右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 "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