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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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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副驾驶上坐了很久才开口。余晚已经把车开出了城南主干道那一段,汇入城市中环路的车流里,车速不快不慢,夹在一排灰色和白色的轿车中间,像一滴水混进了一条颜色单调的河流。她每隔几秒会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方,确认没有车跟得太紧,确认那条桥墩底部的裂缝还在她脑子里刻着的那个位置。她把车速稳定在五十左右,挡位挂在四档,引擎的转速平顺地维持在一个低沉的嗡嗡声区间里,像一只打盹的猫喉咙底下的振动。 沈渡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前方的路,挡风玻璃外面的城市景观正在从工业区边缘的稀疏建筑过渡到普通的城区街景——路边开始出现便利店、早餐店和修车铺,人行道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有推着婴儿车的中年妇女,有拎着公文包往公交站小跑的男人,有穿校服的学生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低头看手机。太阳已经完全升到了头顶正上方偏东南的位置,光线把路边梧桐树的影子压得很短,贴在脚边的地面上像一小片深色的贴纸。 沈渡说,从哪儿开始。 余晚握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还保持在路面上。她说,从你第一次看见它们开始。 沈渡沉默了几秒。车厢里的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微弱的塑料味,出风口正对着他的脸,他伸手把风向拨片往上推了一下,让气流转到了挡风玻璃的方向。他说,第一次是五年前的十月。那是十月中旬,天气跟现在差不多,秋天,白天还有太阳,晚上开始变凉。我在大学里教生态学,办公室在实验楼三层,窗户朝东,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能看见窗外那排梧桐树顶上有一群乌鸦在来回飞。 余晚说,你注意到它们了。 沈渡说,那段时间全国的鸟类学同行在做一个群际行为监测项目,我也参与了。每天早晨记录固定观测点位的鸟群动态,拍了照,填了表,上传数据库。头一个半月没有任何异常,十月十七号那天早上,我一到办公室就发现窗外的树上没有乌鸦。一只都没有。整个早上都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伸到车窗边沿,指尖敲了两下窗框,轻微的嗒嗒声。中午我下楼去食堂的时候经过那片树,发现所有乌鸦都停在实验楼屋顶的西南角,头朝南,一动不动。一共大概七百只左右。 余晚说,七百只。 沈渡说,七百只左右。对于城市鸦群的正常活动来说,这个数量本身不算离谱。但它们的状态不对,没有一只在理毛,没有一只在鸣叫,连头部转动都没有。七百只乌鸦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屋顶区域里,彼此之间的距离压得很密,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那种排列的整齐程度在野生鸟类行为里几乎没见过。 余晚的车拐过了一个弯道,方向盘在她手掌里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圈,车身平稳地进入了另一条道路。她说,你做了记录。 沈渡说,我做了记录。拍了照,量了温度,记了风向和风速。当天晚上我把观测数据整理出来发给了项目组的其他人,告诉他们这个情况可能值得关注。第二天收到了六封回信,有四封说"这可能只是秋季迁徙路线上的临时停靠",一封说"我需要更长时间的数据才能判断",还有一封来自项目组的负责人,他说"沈老师,你的认真我很欣赏,但七百只乌鸦的集群行为在我们的研究框架里属于正常变异范围,不需要过度反应"。 余晚说,你不觉得是正常变异。 沈渡说,我教了十六年的动物行为学。七百只乌鸦头朝南一动不动地挤在屋顶上,其中没有一只出现任何个体性的行为差异,像是被统一按了暂停键。这种程度的同步性不是正常变异能解释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地划了一道。第三天,那七百只乌鸦在凌晨四点到五点的某个时间段里飞走了。我起床的时候已经空了,屋顶上只剩下鸟粪的痕迹和几片掉落的羽毛。当天下午四点半,城西一条老旧的燃气主干管道发生了泄漏,泄漏点在居民区的正下方,幸运的是当时那片区域正在进行管网改造,居民已经提前疏散了,没有人伤亡。事后官方调查结论是管道接口处密封圈老化引起的缓慢泄漏,但这个泄漏的起始时间根据技术人员的推算,正好是乌鸦出现在实验楼屋顶的那天上午。 余晚的呼吸节奏变慢了一点点。她没说话。 沈渡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在车内的空间里扩散开来,不高不低,没有起伏的波形,像一条不间断的线,把那些年份和日期一个接一个地串上去。第四次集群出现在十一月下旬,地点是城南的一个冷库仓库,三千只左右的规模,静默时间三十一小时,飞走之后大约十四小时,仓库旁边的地下污水管网发生了结构性坍塌,造成路面塌陷,两辆经过的车陷进去了,司机受了轻伤。第七次集群在次年二月,城东的铁道编组站,那次集群规模小,大约八百只,静默不到二十小时就飞了,飞走之后大约六小时,编组站北侧一处年久失修的铁轨桥墩发生了位移,造成一列货运列车轻微脱轨,无人伤亡。第十二次集群在次年六月,情况开始变化了。那次集群的规模达到了两千只以上,地点在市中心一座商厦的顶楼。 余晚说,那次出了事。 沈渡说,那次出了事。商厦二楼的一个餐饮商户的厨房发生了起火,虽然火势在消防到场之前被商户自行扑灭了,但事后调查发现厨房的天然气软管存在长达数厘米的贯穿性裂缝,泄漏已经持续了至少三天。如果那个裂缝在泄漏的前两天被点燃,爆炸的规模会直接摧毁二楼的承重结构,楼上三层是写字楼办公区,当时里面至少有三百人在上班。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住了,手掌在膝盖上摊开来,然后又合上。 余晚的车驶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信号灯是绿灯,她没有减速。她说,你当时试图警告谁。 沈渡说,我找过燃气公司,找过街道办,找过消防队,找过报社。我给他们看了我记录了快一年的一整套数据,集群的规模、静默的时间、起飞的方向、后续发生事件的位置和时间,每一条我都用箭头标在了地图上,让它们之间的关系从视觉上就能一眼看出来。没有用。所有回答都是一样的:你的数据很有意思,但乌鸦和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我们没有足够的依据去采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变成了一种干瘪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复述,像在念一份他背了太多次的稿子。 余晚说,直到有人死了。 沈渡把目光从挡风玻璃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关节在晨光里显得比刚才更白,皮肤下面的血管隐约可见。他说,那天的集群我没有及时观测到。那是我那段时期唯一一次漏掉的集群。乌鸦出现的位置在市中心一栋老商厦的裙楼顶,集群规模大约一千五百只,静默时间大概二十多个小时。因为那段时间我生了病,高烧烧了三天,整个人躺在床上动不了,手机充着电放在客厅里,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等我烧退了能下床的时候,那群乌鸦已经飞走了。我翻了一下那几天没有来得及看的新闻,看到了一条。市中心老城区商厦火灾,致一人死亡。遇难者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姓林。 余晚的脚在油门踏板上轻微地松了一下,车速降了两三公里。她修正了一下油门深度,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她的右手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又松开,指尖的皮肤留下几道浅白的压痕。她说,那是你妻子。 沈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路面。挡风玻璃外面的光线在变化,一片薄云正在经过太阳前面,把整条街道的光调低了一个色温档位,那些梧桐树叶从亮绿色变成了暗绿色,行人的影子从地上消失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点,低到余晚必须竖着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他说,她那天去那栋商厦的裙楼四楼办事情。她在一家民营教育培训机构做讲师,下午四点多有一节课,课前她去办公室取教材。火灾的起火点在二楼的一家电器维修铺,店主违规存放了一箱劣质锂电池,电池自燃之后火势在几分钟之内沿着楼梯间往上蹿。她被困在四楼的办公室里,窗是单向锁死的,从外面能打开但是从里面打不开。消防队破门进去的时候距离起火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余晚没有说对不起。她只是把车速又降了一点点,从五十降到四十五,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挡把的顶端,四根手指的指腹贴着挡把头冰凉的塑料表面。 沈渡说,事后我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当天她写的备忘录。那个备忘录她每天早上写的,记录当天要做的几件事,日期、时间、地点、联系人。十月十九号那天的备忘录最后一行是十一个字——"楼下有好多乌鸦,好安静。" 余晚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收回到方向盘上重新握住。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前方的车流正在减速,尾灯红色的光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她也跟着踩了刹车,车在距离前车大约两米的位置停稳了。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从出风口拂过她的脸,她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有一点点发酸,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种酸涩感压回去了。 沈渡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他闭眼的时间不长,大约三四秒,然后重新睁开了。睁开之后他的目光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平静的、带着冷意的状态,像深水表面的那一层冰重新凝上了。他说,那之后我辞了职,搬到了那间郊区老宅里。把以前所有的观测数据和记录全部重新翻出来,从头开始做一个新的模型。把每一集群的参数拆成最细的变量,一项一项地比对,寻找它们和后续事件之间的关联函数。花了五年。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面墙。 余晚前方的红灯变了绿灯。她松开刹车,车重新往前滑出去。她的右脚踩油门的时候比之前稍微用力了一点,车速从零升到五十只用了不到四秒,引擎的转速短暂地爬升了一下然后回落,恢复了低沉平顺的嗡嗡声。 她说,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你觉得他可能是谁。 沈渡说,我不知道。但他手里的数据至少跟我同级别,或者比我的更完整。他能提前算出纺织厂的坍塌时间,比我的模型误差还小。这意味着他要么比我早开始观测,要么他观测的维度和我不一样。 余晚说,他想让你找到这些事。 沈渡说,或者他想让我停止。 余晚沉默了一下。车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沈渡呼吸的节奏,又浅又慢,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在每一次呼吸之间保留一段空档。她盯着前方路面上不断后退的白线标线,脑子里把刚才他说过的那些话全部过了一遍。那些日期和时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每一颗都带着一个具体的位置和一个具体的人命。 她说,五年前那个火灾,你后来查过没有。有没有人发现过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东西。 沈渡说,查过。火灾调查报告的附件里提到了一点,火灾发生当天下午,商厦裙楼西侧外墙上的摄像头拍到了一段画面,画面里有一个人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面朝商厦的方向,在火灾发生前大约十五分钟就站在了那里。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火警响了之后消防车赶到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大火扑灭了才转身走掉。 余晚说,所以有人在现场等它发生。 沈渡说,我找了那个视频很久。调查报告中提到过这段画面,但具体的监控文件我没能找到。那个视频可能被归档了,可能被删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侧过头看着余晚,眼睛里那种黑石头的冷光在挡风玻璃外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主编知道五年前的事。 余晚点了点头。她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从主路转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辅路,两侧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条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无数光斑在挡风玻璃上跳跃。她说,他会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保证。 沈渡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路面上。他没有再说话。余晚也没有再开口。车沿着梧桐树荫下的辅路继续往前开,电台没有开,空调的风声是车厢里唯一持续的声响。前方几百米之外,电视台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楼顶的天线在秋天的天空里细而直,像一枚垂直插入天幕的针。 余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她知道今天的路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