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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五年前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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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车停在城南主干道旁边的一条支路上。那条路很窄,两侧种着碗口粗的梧桐树,树冠在这个季节已经黄了大半,枯叶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能听见干燥叶片碎裂的沙沙声。余晚熄了火之后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大约五十米外的主干道——六车道的路面在这个时间点正处早高峰的尾声,车流依然密集,红绿灯交替的节奏从这边传过来,引擎声和轮胎摩擦柏油的声音混成一片持续的灰白色噪音。 她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正前方偏高的阳光。阳光已经从早晨的淡金色变成了接近正午的亮白,光线里带着一种刺目的锐度,把高架桥的混凝土表面和路面上的白色标线照得格外清晰。高架桥在主路上方横跨过去,巨大的箱梁底部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横向的排水管口,管口下方的路面上有一排深色的水渍痕迹。 沈渡推开车门下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比在废墟的土路上更轻,鞋底踩上去没有明显的声响。他走到主干道的人行道边沿站定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高架桥下方的一片区域。那片区域靠近高架桥的一根桥墩,桥墩是圆柱形的混凝土结构,直径大约一米五,表面有施工时留下的模板接缝痕迹,几条竖直线从底部延伸到顶部。 余晚也下了车,小武从后备箱里把三脚架和摄像机搬出来,金属脚管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支路上被放大了很多。她接过设备,在支路和主干道交界的拐角处找了一个位置,把三脚架架在人行道内侧的绿化带里,让镜头能从侧面拍到那片桥墩附近的区域。她调好焦距之后把眼睛贴在取景框上,画面推近,能看见桥墩底部和路面交接处的一圈沥青层,沥青的颜色比周围的路面略深一些,边缘有一条不规则的黑色裂缝,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余晚把焦距又推近了一层之后看见那条裂缝沿着桥墩底部的圆弧走了一整圈。 她说,沈渡,这里有裂缝。 沈渡走到她旁边弯腰看了一眼监视屏,然后又直起身来,绕着那根桥墩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之前脚尖都会先触一下地面,像在探一个看不见的边界。他走到桥墩背面的时候停住了,蹲下去,手指按在路面和桥墩交接处的那条细缝边沿上。 余晚把三脚架的云台转了一个角度,镜头对准了他的方向。从取景框里她能看到沈渡的侧面,他蹲在那根灰色的混凝土圆柱旁边,手指贴着地面,背影在桥墩的阴影里显得很薄。他保持那个姿势蹲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回余晚这边。 他说,裂缝环形的,环绕了整个桥墩底部一周,宽度虽然很细但深度比看起来大。我用手指探了一下,缝口的内壁是湿的,有水流过的痕迹。 余晚说,地下空洞已经到了这里。 沈渡点了点头。他说,从拆迁废墟那个检修口到这里的直线距离大约一点二公里,排水干管的走向正好连成一条线。地下空洞的扩张范围已经覆盖了这段管道的中下游,桥墩底部的土层正在被逐步掏空,桥墩的垂直荷载开始向一侧的软土区偏移,所以底部出现了环形裂缝。 余晚说,这跟乌鸦有什么关系。 沈渡站在三脚架旁边,目光从取景框转向桥墩上方的高架桥桥面。桥面上有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正在驶过,轮胎碾过桥面伸缩缝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咯噔声,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空洞的、被混凝土箱体回响放大之后的沉闷质感。他的视线顺着货车的行驶方向移动了十几米,然后停在高架桥桥面的一处伸缩缝位置,停下来不走了。 他抬起右手,指着那处伸缩缝。他说,你看。 余晚把镜头往上抬,取景框里出现了高架桥桥面的底部结构。那处伸缩缝的位置在桥面两段箱梁的拼接处,缝隙两侧的混凝土边沿原本应该是平齐的,但现在能看见左侧比右侧低了大约一两厘米,落差不大,但在取景框里足够明显。桥面底部的混凝土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伸缩缝处延伸出去,沿着箱梁的侧壁斜着往下爬了大约半米之后消失在阴影里。 她说,桥面已经开始错位了。 沈渡说,很轻微的,可能只有一到两厘米,肉眼远看不出来。但如果桥墩底部的土体持续流失,错位的量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增加。他说完把手放回口袋里,转过头看着余晚。她的脸在取景框后面只露出上半部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在把某种情绪从呼吸里往外压。 她说,我们要通知谁吗。 沈渡说,你觉得谁会信。 这句话落下来的方式很轻,但余晚听得出来他说的不是疑问句。他的语气是一种已经被反复验证过太多次之后的平静,带着那种"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所以我知道结果"的笃定。 余晚把眼睛从取景框上移开,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晨光在他脸上照出细密的皱纹网,那些纹路在阳光下的深度比夜间更明显,每一条都像是在记录着某些她不知道的故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摄像机的监视屏上,手指压在录制键上按了下去,红色的REC灯亮起来,稳定地跳动。 她说,那就先拍下来。 她录了大约二十分钟。主干道上的车流一直没断过,在她拍素材的那段时间里,有七辆公交车、三十多辆私家车、两辆重型卡车经过了桥墩上方的路段。每一辆车经过的时候,余晚都能从取景框里看见桥面底部的伸缩缝位置发生微弱的颤动——那种颤动的幅度用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但摄像机的高倍镜头把它放大了,放大到余晚能清楚地看见那条错位的缝在每辆车压过去的时候会比静态时多张开一点点,然后在车辆驶过之后又慢慢合回去,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口子。 她从取景框里抬头,看了看高架桥上方正在驶过的那辆重型卡车。那是一辆装了满车货物的拖挂车,车身很长,经过桥面上方的时候整个桥体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那声音从混凝土结构内部传导下来,通过空气传到余晚的脚底,她能感觉到鞋底的橡胶层下面有一丝极轻微的嗡嗡感。 桥面上那辆车的司机不知道自己正在经过一个桥墩底部已经被掏空的区域。他不知道那些细细的环形裂缝正在每分每秒地扩大,不知道桥面接缝处的错位已经形成了不可逆的结构偏转。他只是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在限速八十的车道上匀速往前开,导航里播报的路况提示是顺畅的,收音机里放着早间的交通广播。 余晚放下摄像机,揉了揉自己的右肩。肩头的肌肉又开始酸了,整条胳膊的筋像是被拧过的毛巾那样绷着,她把手举过头顶拉伸了一下,肩关节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台里的座机号码。余晚看了屏幕两秒钟,然后接了。她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主编的,嗓门比平时低,压到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余晚。你现在人在哪。 余晚说,在外面跑素材。 主编说,你昨天跟我说拍了纺织厂的东西,拍了什么。 余晚把手机换到了左边耳朵上,右手继续扶着摄像机。她说,拍了屋顶的乌鸦,起飞的过程,还有厂房坍塌的全过程。画面很完整,抖动控制住了,收音也清楚。 主编那边沉默了一下。余晚能听见他那头有键盘在响,嗒嗒嗒嗒嗒,节奏很密,像有人在匆忙地打字。然后键盘声停了。余晚,跟你说个事。今天上午总台那边给了指示,关于城东工业区的厂房坍塌事件,官方口径是"年久失修导致的自然倒塌",不会提乌鸦的任何内容。你手里那段素材如果涉及到鸟群的镜头,先不要发。自己留着。明白吗。 余晚的手心开始发潮。她握手机的那只手稍微调了一下角度,让手机的背板离开手心接触面,好让汗液蒸发得快一些。她说,明白。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余晚说,如果下一次又发生了同样的事,还是不能发吗。 主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余晚整个人僵住的话——余晚,你听着。类似的事情,在五年前也发生过。 余晚的呼吸停了。她说,五年前。 主编说,我不能说太多。你回来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你拍的全部素材。他就说到了这里,然后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短促的忙音,嘟嘟嘟嘟嘟,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几秒没有动。头顶高架桥上又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伸缩缝的咯噔声从高处落下来,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她的脑子里在翻页,快速地往前翻,翻到她在沈渡的房间里看到的那面墙,那张布满红蓝图钉的地图,五年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地点,还有那句——"五年前我发现了同样的乌鸦集群,我说了,没有人信。然后有人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渡。他站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黑石头的冷光又出现了。他说,你刚才在电话里提到了五年前。 余晚说,我主编说的。他说五年前也有过类似的事。他让我回台里一趟,把所有素材都带上。 沈渡没有回应。他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桥墩底部那条细如发丝的环形裂缝上。晨风从主干道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柏油的气味,他花白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一缕贴在额角上,他没有去拨。 余晚走到他身边站定,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她说,我会回去见主编。但我不会把素材交出去。我会把你说的那些话也带回去,如果他愿意听的话。 沈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跟之前在废墟上那次一样。他说,五年了。你是第一个说"我愿意听"的人。 余晚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扛在肩上,然后回过头看着高架桥的方向。桥上又有几辆车驶过,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桥面底部那道微微错位的伸缩缝还在那里,不声不响,一动不动。 但余晚知道它在动。每一辆车压过去的时候它都在呼吸,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大了。她在取景框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沈渡,我们先回台里。然后在路上你把那五年里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从第一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