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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下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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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把车停在了电视台后门的小停车场里。那地方平时没什么人用,几棵老樟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停车位,地面上落满了棕黑色的硬壳果子,车轮碾上去的时候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她熄了火之后没有立刻拔钥匙,手指搭在钥匙上方的金属环上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才拧了一下把钥匙拔出来。钥匙扣上系着一只很小的塑料乌鸦挂坠,黑色的塑料表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是她几年前在某个采访现场的路边摊上随手买的,一直没有摘掉。 她偏过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坐在副驾驶上没动,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面那栋灰白色建筑的外墙上。墙面上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底层,像一块斑驳的旧画布。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余晚说,你不上来。 沈渡说,不上。这栋楼里的人我不认识,我进去也没有用处。你上去问他,把你能问到的东西问清楚,回来告诉我就行。 余晚松开了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脆地响了一下。她把背包从后座拉过来,摄像机装在里面,拉链拉到尽头。她背上背包的带子,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上的时候踩到了几颗樟树的果实,鞋底滑了一下,她稳住重心,把车门关上了。 她穿过停车场走到后门的台阶上,推开了玻璃门。门里的走廊是她每天都走的那条路,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砖,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公告栏和值班表,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她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散发出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她走进去按了三楼,电梯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电梯钢缆在井道里摩擦的细微声响。 三楼到了。她走出来,拐过一个转角,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标着"主编办公室"的木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色的灯光。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力度中等,指节敲在木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余晚推门进去了。 主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子底部的茶叶沉淀成一层深褐色的沉积物。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中段,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余晚从门口走进来,目光在她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脸上。他指了指桌对面那把椅子,说坐。 余晚坐下来。她把背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有打开,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既保持了距离又没有完全后退的姿态面对着主编。 主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穴位,揉了两三秒,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电话里更平,更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先称一遍重量再放出来。他说,你昨天去了城东工业区。 余晚说,去了。 主编说,你拍了什么。 余晚说,拍了纺织厂屋顶的乌鸦,拍了它们起飞,拍了厂房塌。画面很完整,我不打算删。 主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碰到木质桌面的声音很轻。他没有接她那个表态,而是顺着自己的节奏继续说下去。他说,我让你回来说话,不是要你把素材交上来。素材是你拍的,你留着。但有几件事我需要你知道。 余晚的身体姿势没有变,但她的目光从主编的脸上慢慢移到了他身后那排书架的书脊上。书架上那些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褪色了,书名用烫金的字印着,但金粉脱落了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主编脸上。 主编说,五年前那个火灾,你也应该听说过。当时台里有一组同事去做了现场报道,直播连线、采访目击者、整理消防通报,都是按常规流程走的。但报道播出去之后第二天,有人来了台里,带了文件。那个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内部参阅"四个字,红色宋体。来人没有说太多话,只留了一页纸,上面列了几条台里"可以考虑不继续深挖"的方向。其中一个方向,就是火灾发生前出现在现场周围的乌鸦群。 余晚说,所以台里当年也拍到了乌鸦的素材。 主编说,拍到了。那组同事里有一个摄像,在火灾发生前一小时左右正好路过那栋商厦附近,因为看到楼上站了很多乌鸦觉得不对劲,就顺手拍了几段。当时那组素材没有用来做报道,只是作为素材库存了下来。火灾发生之后有人把那段素材调出来看了,发现乌鸦出现的位置、时间和后来的火灾现场重叠了。 余晚说,后来呢。 主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但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喝进去之后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响。后来,存档的那几段素材在火灾之后大概一周左右被发现了。发现的人是台里的一个编辑,他那天在整理旧素材库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那几段视频,点开看了之后觉得蹊跷,就把视频截了几张图发到了一个内部的工作群里。群里有人讨论了几句,说这些乌鸦的位置和火灾现场确实太近了。过了两天,那个编辑收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市消防安全工作小组"的工作人员,说想调取那段素材做一个参考。编辑把素材交出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余晚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她说,素材被拿走了。 主编说,被拿走了。那个编辑后来也被调到了别的部门。他顿了一下,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叠,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当时还不是主编,但这件事在台里留下来了一些痕迹。那组素材的编号在系统里被删了,调取记录也查不到了。但那个编辑调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几段视频里拍到了一个东西。 余晚说,什么东西。 主编说,他说在商厦裙楼的侧面,有一扇窗户的反射面上能看见一个站在街对面的人影。那个人影在视频里出现了大概四秒钟,面朝商厦,姿态是站定的,不像是路过。当时视频被截成图片发在群里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那个细节,是那个编辑自己在逐帧看的时候发现的。 余晚的脊背离开了椅背几厘米,又落回去了。她脑子里刚才沈渡在车上说的那番话和主编现在说出来的这段话在她脑中开始拼接——火灾现场街对面有一个站着不动的人,监控录像拍到了,但找不到原文件了。现在主编告诉她,同一段素材里的同一个画面,在另一个角度也被拍到了。 她说,那个人影长什么样。 主编说,看不清。距离太远了,画质也不够。只能看见一个深色衣服的轮廓,身形中等,帽子压得很低。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余晚的表情,似乎在等她消化。过了几秒,他接着说,余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我是想告诉你,五年前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乌鸦和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但那些素材和证据在还没有被公开讨论之前就已经被人拿走了。你现在手里拍的东西,如果不想它们走同样的路,你在发出去之前要想好退路。 余晚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这种沉默里被放大了,她甚至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咔哒声,一秒一秒地往前推。她说,我手里的素材不会被拿走。我已经备份了。 主编点了点头。他说,那就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余晚看着窗外那些樟树的树冠。秋天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桌面上几张散落的纸页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说,你今天先回去。把素材整理好。如果有什么新的情况,你先跟我说一声,再决定怎么处理。 余晚站起来,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主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手臂垂在身侧,站在窗口的光线里像一尊很旧的雕塑。 她说,你相信那些乌鸦跟那些事有关系吗。 主编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余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一半。他说,五年前那个编辑把素材交出去之前,我曾经在一个没人的时候把那段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几段视频里乌鸦一共出现了三十二分钟,三十二分钟里它们几乎没有动过,全部停在同一个位置的同一片屋顶上,头朝同一个方向。我看了三遍,三遍都是一样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来。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处于逆光中,表情看不太清,但余晚能看见他眼镜镜片上反射出来的两小片亮斑。他说,我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确实在发生。 余晚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她的指腹压着金属表面上那层凉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从指端传到掌心,让她的意识格外清醒。她说,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声一声地回响。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没有按电梯,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那扇窗朝西,能看到电视台后面的居民区,灰色的楼群之间夹着几棵零星的行道树,树冠的边缘被下午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线。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看,是一条新短信。没有备注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跟之前那个发信人的格式完全一致。 "高架桥的桥面错位正在加速。你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可以再去一趟。" 余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手机的屏幕照得微微反光,那些黑色的字体在亮白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她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里,然后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沈渡站在里面。他背靠着电梯轿厢的侧壁,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电梯门打开之后他抬起头看见余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拿到了什么。 余晚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合拢,轿厢开始下行,指示灯上的数字从三跳到二跳到一。她说,他告诉我五年前那段乌鸦素材被人拿走了。他还说那组素材里拍到了一个站在火灾现场对面的人影。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在电梯轿厢这种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沈渡没有立刻往外走,他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开合的方向,像在消化什么。 余晚先一步跨出了电梯门,站在走廊里回头看着他。她说,你今天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沈渡慢慢地走出了电梯。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余晚说,因为那个发短信的人跟我说,高架桥的桥面错位今天下午会加速。四点到六点之间,我们还可以再去一次。 沈渡站在她面前,走廊尽头透过来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成一片倾斜的光带。他花白的头发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眼底那些细碎的红血丝在明亮的光线下比在车里更明显。他看着她,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余晚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再勒了一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她走过那几棵樟树底下的时候,一颗黑色的硬壳果实从树上落下来,砸在她肩膀上,然后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果实,圆滚滚的,深黑色,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泽。她把那颗果实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攥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地上。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沈渡坐进副驾驶座,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发动机启动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到她的腰背上,她踩下离合挂上挡,车轮碾过那些黑色果实,噼噼啪啪地响着,离开了停车场。 车汇入主路的时候余晚往西边的天空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亮白变成了偏暖的金黄色,梧桐树的长影子在路面上斜着伸展出去。她不知道四点到六点之间高架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发短信的人这次还会不会继续给她发来消息,也不知道主编今天说的那些话算不算一种表态。她唯一知道的是,今天下午她还会再去那座桥下面,摄像机会开着,录制键会按下去。 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车匀速地往南开着,梧桐树的阴影一片一片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明灭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