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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故人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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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被押走的时候,沈容华正坐在窗下擦那只青瓷小瓶。 日头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淡青色的血管照得若隐若现。她拿帕子细细地擦着瓶颈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梅花,从花瓣到枝干,一寸一寸地,不疾不徐。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板被猛地拍响的声音,夹杂着一个太监尖着嗓子的叫喊:"容妃娘娘!容妃娘娘!凤仪宫那边出事了——" 沈容华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青瓷小瓶轻轻放回书格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头站着的是王喜,一张圆脸上全是汗,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娘娘,翠微姑娘被凤仪宫的人拿住了,说——说她偷了皇后娘娘赏给德妃娘娘的玉簪,人赃并获,现在正押在凤仪宫外头,要当众杖毙——" 沈容华站在门槛里头,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苍白的面孔照得几乎透明。她看着王喜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结了冰的水,风过无痕。 "谁去拿的人?"她问,声音很平。 "芳若姑姑带了好几个太监过去的,在月华门外头截住的,翠微姑娘怀里确实搜出了一支玉簪——" "簪子上头可有什么标记?" 王喜愣了一下:"有……有凤仪宫的印记。" 沈容华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瓶,阳光落在瓶身上那枝梅花上,把釉面上那层薄薄的青润照得温温的。 "知道了。"她说,迈步跨过了门槛。 她走出毓秀宫大门的时候,脚步很快。水蓝色的裙摆拂过青石甬道,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落在她身后。她一路穿过月华门,绕过御膳房后头的夹壁墙,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凤仪宫的方向赶。 凤仪宫外头那块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翠微被按在一张长条凳上,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一左一右压着她的肩膀和腿,她整个人趴伏在凳面上,脸侧着贴着冰凉的木头,头发散了大半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胳膊被人反剪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唇上的皮都咬破了,渗出一丝血线来。 一个太监站在她身侧,高高举着一根两指宽的竹板,正要往下落。 芳若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托盘,盘子里搁着一支碧玉簪子,通体莹润,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打!"芳若的声音又脆又冷。 那太监手里的竹板猛地落下去。 就在竹板即将碰到翠微脊背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那根竹板的末端。 那手枯瘦白皙,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可指尖那层薄薄的旧茧贴着竹板粗糙的表面,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太监顺着那只手抬头一看,看见了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冰,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让他握着竹板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松手。"沈容华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那太监下意识地松了手,竹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沈容华弯腰把竹板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芳若,又越过芳若,看着站在凤仪宫台阶上的陈玉瑶。 陈玉瑶穿着一身杏子黄的宫装,妆容齐整,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然之色,像是正在主持一桩公正严明的裁决。她见沈容华来了,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 "容妃妹妹来得正好,"她说,声音温温软软的,"你宫里的人手脚不干净,偷了本宫赏给德妃娘娘的玉簪,人赃并获,本宫按规矩处置,想来妹妹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沈容华没有看她。 她转身走到长条凳旁边,低头看着被按在凳面上的翠微。 翠微抬起头来,散乱的头发下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水光没有落下来。她咬着嘴唇看着沈容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娘娘……奴婢没有……" 沈容华蹲下身来,伸手把她脸上那几缕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脸颊,那触感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翠微在发烧,额头烫得惊人,嘴唇干裂泛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倔强地盯着她。 "我知道。"沈容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站起身来,转身面向陈玉瑶。 "皇后娘娘,"她说,声音不疾不徐的,"我的人犯了错,按规矩处置,我没有异议。可我有几件事想问清楚。" 陈玉瑶微微眯了一下眼:"你问。" "第一,这玉簪是什么时候丢的?" 陈玉瑶看了芳若一眼。芳若立刻上前一步,恭声道:"回容妃娘娘,这玉簪是今儿一早德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发现的,说昨儿晚膳时还戴在头上,今儿早起就不见了。奴婢带人去查,在月华门外头截住了翠微姑娘,她怀里正好揣着这支簪子,有凤仪宫的印记为证。" 沈容华点了点头:"第二,昨儿晚膳到现在,翠微去过哪些地方?" 芳若顿了一下:"这……奴婢不知。" "那我来告诉你,"沈容华说,声音依旧平平的,"昨儿晚膳过后,翠微一直在毓秀宫里替我煎药,哪儿都没去。今儿一早她出宫替我抓药,从毓秀宫出来到月华门这一段,路上遇见的人我都能说出名字来。她怀里揣着这支簪子,可她压根儿不知道这簪子什么时候放进她怀里的。"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向翠微:"翠微,你今儿出宫之前,可曾碰见过什么人?" 翠微咬着嘴唇想了想,哑着嗓子道:"奴婢……奴婢从毓秀宫出来的时候,在月华门外头碰见了芳若姑姑手底下的兰儿,她跟奴婢说了句话,拍了拍奴婢的肩膀,说娘娘您身子不好让奴婢多照看着……" 沈容华转回身来,看着陈玉瑶。 "皇后娘娘,一个被搜出赃物的人,也许确实有罪。可若是那赃物是别人趁她不备塞进怀里的呢?" 陈玉瑶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温煦如春的模样:"容妃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说本宫的人栽赃陷害?" "我没说这话。"沈容华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我只是说,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大字不识一个,连凤仪宫的门朝哪儿开都未必分得清,她偷了这支簪子,要往哪儿销赃?她能卖给谁?谁又敢收?" 她说着,把手里那根竹板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皇后娘娘若真认定是她偷的,那便该走正经的审问路子——传内廷司来问话,查她昨儿晚膳后的行迹,问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这样不查不问,直接拉到外头杖毙,传出去了,外头的人会说——"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玉瑶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扇朱漆大门上,又移回来。 "外头的人会说,凤仪宫处置一个偷东西的丫头,比处置一只蚂蚁还容易。这名声传出去,于皇后娘娘的名声,恐怕不大好。" 空地上一片寂静。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嫔妃都低了头,不敢出声。德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捧着那柄团扇,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刘贵人站在另一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被德妃淡淡地扫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玉瑶攥着手里的帕子,指尖泛了白。 她看着沈容华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看着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头映着的自己那张微微僵滞的面孔,心底里那股火气一层一层地往上涌,可她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缓缓弯出一个笑来。 "容妃妹妹说得在理,"她说,声音重新变回那副温软和煦的调子,"是本宫急了。芳若,把人放了。至于这簪子的事,先查清楚了再说。" 芳若应了一声,朝那两个压着翠微的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松了手,翠微从长条凳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栽。 沈容华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了她。 翠微靠在她身上,浑身还在发抖,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攥着沈容华的袖子,指节发白,攥得死死的。 沈容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走出人群的时候,翠微哑着嗓子,声音细细碎碎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娘娘……奴婢没偷……" "我知道。"沈容华说。 她们走出凤仪宫的范围,走过月华门,走到毓秀宫门口的时候,翠微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沈容华用力架住她,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了正殿,让她躺在那张玫瑰椅上。 翠微蜷在椅子上,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浑身烫得像一块炭。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没落下来的泪珠子,可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奴婢没偷……" 沈容华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额上汗湿的碎发拨开,又从桌上倒了半杯凉茶,一点一点地喂进她嘴里。 翠微喝了几口,呛得咳了两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像是撑不住那股子疲乏劲儿,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容华把茶杯放在一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日头还高高地挂着,那棵西府海棠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池塘水面上的枯荷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水面。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日头,看了很久。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边那根素银簪子上的流苏,细细的一线银光在她颊边晃了晃,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