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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宫女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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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光正好。 御花园里的牡丹一夜之间全开了,大片大片的姚黄魏紫铺满了花圃,红的热烈,白的素净,粉的娇嫩,一团团一簇簇地挤在枝头,把整个园子染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蜜蜂在花蕊间嗡嗡地穿梭着,翅膀上沾满了金色的花粉,在日光下扑闪扑闪的,像碎金子撒在半空中。 赏花宴设在了御花园正中那座六角攒尖的牡丹亭里,亭子周围摆了一圈矮几,铺着锦垫,靠北的主位自然是皇后的。两侧依次排开,按品阶高低落了座。因是春日赏花,与宴的嫔妃们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珍珠翡翠、绫罗绸缎,晃得人眼花缭乱,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胭脂水粉混着牡丹花香的甜腻味道。 沈容华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暗花缎宫装,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素白的细绲边,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子,缀着两枚小小的白玉环。头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鬓边簪了一对珍珠小簪,耳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坠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她的衣裳料子是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里头挑的,剪裁合身却不招摇,颜色清雅却不出挑,混在满园姹紫嫣红之中,像一汪被繁花簇拥的清水,安安静静地淌在那里。 她走到自己的席位前,正要落座,目光却在矮几旁边停了一瞬。 她对面正好是一株开得极盛的牡丹,那花大如碗口,瓣层层叠叠,颜色由外至内从深红渐变为浅粉,最中心的花蕊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像醉酒之人脸颊上那抹酡红。 这是一株“醉杨妃”。 沈容华看着那株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在锦垫上坐了下来,伸手理了理裙摆,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 翠微站在她身后,自然也看见那株“醉杨妃”了,心里腾地蹿起一股火来。 她虽然年纪小,可这宫里头的弯弯绕绕她这几年也学了不少。“醉杨妃”这名字听着风雅,可杨贵妃是何许人——宠冠六宫又马嵬坡下香消玉殒的传奇。皇后娘娘把这株花摆在容妃娘娘对面,安的什么心,她再笨也猜得到几分。 她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不去看那株花,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止不住地往那边瞟。 沈容华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端起面前的茶杯来喝了一口,极低极轻地说了一句:“别管它。花是好花,看就看了。” 翠微应了一声,硬生生把目光收回来,垂着眼站在她身后。 席上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德妃穿着一件月白底子绣墨兰的褙子坐在左首第一位,手里拿着一柄团扇,不急不缓地扇着,见了沈容华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之色。刘贵人穿了一身桃红撒花的衣裳,头上插了满头的珠翠,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坐在新后党那一边,隔了老远就拿眼睛打量沈容华,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容华视若无睹,慢慢喝着茶。 辰时三刻,新后陈玉瑶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正红色织金凤穿牡丹的大袖衫,底下一条碧色蹙金的百褶裙,发髻上戴着一顶七尾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日光下光华流转。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捧着香炉、帕子、茶盏之类的物什,前呼后拥地走过来,满园子的嫔妃们都起身行礼。 陈玉瑶笑着摆了摆手:“自家姐妹赏花,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她在主位落了座,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在沈容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一眼停得并不长,可沈容华察觉到了——陈玉瑶的目光在她那件水蓝色的宫装上扫过的时候,眼底那层笑意微微凝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 她原以为沈容华今日还会和上回接风宴一样,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来。可这件水蓝暗花缎的衣裳虽不算华贵,却剪裁合体、料子崭新,衬得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也有了几分气色。 陈玉瑶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赏花宴开了,先是上了几道精致的茶点,有桂花糕、梅花饼、杏仁酥,配着新焙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混在满园的花香里。众人品茶赏花,说笑闲谈,气氛倒也算融洽。 刘贵人率先开了口,指着那株“醉杨妃”道:“皇后娘娘您看这株花,开得多好!满园子就它最打眼了。臣妾听说这花有典故呢,是当年杨贵妃醉酒之后,玄宗皇帝命人培出来的品种,啧啧,真真是人花合一,国色天香。” 她说话的时候,眼风有意无意地往沈容华那边扫了一下,拖长了尾音道:“容妃娘娘坐在这花旁边,倒是相得益彰呢。您说是不是?” 满席的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刺。 几个低阶嫔妃低下头去,偷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德妃慢悠悠地剥着手里的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翠微在后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眼眶发热。 沈容华倒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眉眼平平的,看不出一丝波澜。她闻言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刘贵人,声音清清淡淡的:“刘贵人说的是。杨贵妃以美色著称,却也以悲剧收场。这花叫醉杨妃,是提醒世人,再美的花也有谢的时候。能在这花开的时候看它一眼,就是缘分了。旁的,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说完,又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刚评价完今天天气不错。 刘贵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什么话也接不上来。 陈玉瑶把茶杯搁下,轻轻笑了一声,温声道:“容妃妹妹说得在理,看花就是看花,扯那些典故做什么,反倒煞了风景。来来来,尝尝御膳房新做的松仁百合糕,里头加了蜂蜜,甜而不腻。” 她亲自拿起公筷给德妃夹了一块,又给刘贵人夹了一块,轮到沈容华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筷尖悬在半空,笑吟吟地看着她:“容妃妹妹不爱吃甜的,那这糕怕是也不合胃口了?” 这话说得温软体贴,可那“不爱吃甜的”五个字像是特意挑出来说的,在席上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容华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层平静的水面纹丝不动。 “皇后娘娘记性好,”她说,声音不疾不徐,“臣妾确实不大吃甜的了。不过松仁百合糕,臣妾从前在凤仪宫时倒尝过,那时候还没冷宫这一说呢。如今三年过去,也不知道味道还跟从前一样不一样了。” 她说着,自己伸手拿起公筷,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百合糕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里,低头尝了一小口,咽下去,微微点了点头:“是跟从前一样。好东西,经得起时间。” 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起头来朝陈玉瑶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没什么锋芒,可落在陈玉瑶眼里,却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疼,可扎得人坐立不安。 陈玉瑶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上那层温热的瓷面贴着她的指腹,她用了些力气才没让自己把那杯茶捏出响动来。 就在这时,亭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小太监快步跑过来,俯在陈玉瑶耳边低语了几句。陈玉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动,随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笑道:“陛下到了,姐妹们随本宫迎驾吧。” 满座嫔妃齐齐起身,整肃衣冠,垂下眼帘,屏息静气地等着。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花圃那头传来,靴底踩在青石甬道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萧景琰的身影从那丛姚黄牡丹后面绕过来,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面容比前几日看着清减了些,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影,像是连着熬了几夜没睡好。 他走到亭前,目光扫过满座嫔妃,视线在沈容华那件水蓝色的宫装上停了一瞬,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都平身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朕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过来看看。你们继续赏花,不必拘束。” 他在陈玉瑶旁边坐下来,陈玉瑶立刻殷勤地给他斟了一杯茶,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矮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殷勤又自然。萧景琰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那片花圃上,看着那些开得正盛的牡丹,不知在想什么。 席间的气氛因为皇帝的到来而变得微妙起来。众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连刘贵人都收敛了许多,只是偶尔拿余光瞟着皇帝的脸色,琢磨着如何找个机会说句话讨个巧。 陈玉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她先是指着那株“醉杨妃”给皇帝介绍了两句花品来历,又说起御膳房新做的几道点心,还提了一嘴西北最近送来的贡品蜜瓜清甜可口,打算晚些时候给各宫都送些去。 萧景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斜对面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上。 沈容华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吃点心,偶尔抬眼看看亭外的花。她没有凑到跟前说话,也没有故作姿态地回避,就那么自然地待在那里,像这满园繁花里一株不起眼却安然自在的兰草。 他看着她端起茶杯时的动作——两只手一起捧着的,指尖微微并拢,像怕把杯子碰碎了似的。她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又慢慢地平下去。 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前几年不一样了。从前她吃东西快,带着小姑娘似的急迫,什么都想尝一口。如今她慢得像在品尝每一口的滋味,或者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食物是安全的,确认这甜味是她还能接受的,确认这满园的富贵繁华跟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闷意。 “容妃,”他忽然开口。 沈容华正端着茶盏,闻言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陛下。” “你……”萧景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顿了顿,才道,“你今日穿这身衣裳,颜色不错。” 席上安静了一瞬。 陈玉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杯沿差点碰着牙磕出响动来。她飞快地垂下眼,把茶盏放回桌上,借着拢袖子的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失态,脸上笑意分毫未减。 沈容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水蓝色的宫装,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多谢陛下夸赞。是内务府送来的份例,臣妾瞧着颜色清爽,便穿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玉瑶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道:“容妃妹妹穿蓝色确实好看,衬得人素净。臣妾记得她从前在凤仪宫的时候,最爱穿的是红色,如今换了口味,倒也别有一番风致。”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可“从前在凤仪宫的时候”这几个字像是特意挑出来的,像一把藏在花束里的薄刃,轻飘飘地递过去。 沈容华抬眼看着陈玉瑶,微微一笑:“人都是会变的。从前喜欢的,如今未必喜欢了。可从前不喜欢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亭外那株“醉杨妃”上,“如今回头再看,倒觉得也有它的好。就像这花,从前臣妾觉得它太艳了,俗气。如今看着,却觉得艳有艳的热闹,开得坦坦荡荡的,倒也痛快。” 陈玉瑶捏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扇骨硌着掌心,有些发疼。 她脸上的笑意却一丝没减,温声道:“妹妹说的是。这花不管开在哪儿,都是花的命。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温软却带着锋芒,“花无百日红,再好的花也有谢的时候。能开的时候尽兴地开,别留遗憾就好。” 沈容华看着她,眼底那层平静的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深水里忽然浮上来一个气泡,又无声地碎了。 “皇后娘娘说得对,”她说,“花开有时,花谢有时。可只要根还在土里,来年春风一吹,它还会再发新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陈玉瑶脸上,不闪不避,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像冬日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细得几乎看不见,可那裂缝底下,是奔涌的活水。 席上静了一瞬。 德妃放下手里的团扇,轻轻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来朝沈容华举了举:“容妃妹妹说得好。来,姐姐敬你一杯。” 沈容华端起面前的酒杯,杯里是她方才倒的桂花酿,浅浅的一层琥珀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仰头喝了小半口,放下杯子,朝德妃微微颔首。 萧景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沈容华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见她方才说“根还在土里”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很淡,淡得像河面上被风掠起的一丝粼粼,可他捕捉到了。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午时过后,日头渐渐高了,照在那些盛开的牡丹上,把花瓣上的露珠蒸干了,空气里那股子潮湿的花香变成了干燥的、甜腻的暖香。众嫔妃都有些倦了,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在花圃间散步,也有人坐在亭子里拿团扇遮着日头打盹。 沈容华也站起身来,沿着花圃边那条石子小径慢慢走着。 翠微跟在她身后,压低嗓子道:“娘娘,您方才跟皇后娘娘说那番话,可真解气!您瞧见刘贵人的脸了没?白一阵红一阵的,比她脸上那层胭脂还好看呢。” 沈容华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少贫嘴。这些话在外头说可以,回了毓秀宫,一个字都别提。” 翠微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沈容华沿着小径走到那株“醉杨妃”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它。 这花开得真好。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地垂在枝头,花瓣层层叠叠像堆起来的绸缎,颜色从外到内由浓转淡,最中心那一抹紫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杨贵妃醉后腮边最后一缕胭脂色。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凉的柔嫩,像上好的缎子贴在皮肤上。 花是无辜的。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人拿来做了什么文章,也不知道自己开在这儿,被人当作了什么隐喻。它只是一株花,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 可人不一样。 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收回手,转身正要往回走,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花圃另一头走过来。 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亭子,独自沿着小径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细响,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沈容华站在原地,屈膝行了一礼:“陛下。” 萧景琰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株“醉杨妃”。 “这花,”他说,声音低低的,“是皇后安排的?” 沈容华抬眼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轻声道:“花是皇后娘娘选的,位子是臣妾自己坐的。陛下不必在意。” 萧景琰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她在冷宫里受了多少苦。他知道她被废之后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也知道这株“醉杨妃”被摆在她面前,是什么意思。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委屈的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宫装,站在一株象征“废后”的牡丹旁边,面容平静,目光沉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沈——”他开口,刚说了一个字,身后忽然传来陈玉瑶的声音。 “陛下,原来您在这儿呢。”陈玉瑶从花圃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芳若和几个宫女,笑容明媚得像春日里最亮的那一缕光,“臣妾正说找您呢,御膳房新做了几样点心,您要不要回去尝尝?” 她走到萧景琰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目光含笑地扫过沈容华,又落回皇帝脸上,温声道:“陛下今儿兴致好,可别让臣妾扫了您的兴。” 萧景琰看了看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又看了看沈容华。 沈容华已经退后了一步,垂着眼,嘴角那丝弧度淡淡的,不知是笑还是什么旁的。 “去吧,”沈容华说,声音轻轻的,“臣妾再赏一会儿花,就回毓秀宫了。”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沿着小径往花圃深处走去,水蓝色的裙摆在石子路上拂过,带起几片落花,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身后。 他想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玉瑶挽着他的胳膊,温声软语地说着话,拉着他往亭子那边走。萧景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穿过一丛姚黄牡丹,转过假山石,看不见了。 亭子里,刘贵人正跟几个嫔妃说笑,看见皇帝回来连忙起身行礼,眉眼间带着讨好又殷勤的笑。陈玉瑶重新落了座,拿起团扇替皇帝扇着风,嘴里说着明日御膳房的菜单子要换几样新样式的闲话,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景琰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放下茶杯,抬眼望向亭外那片花圃,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热烈,白的素净,粉的娇嫩,可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