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毓秀宫院子里那方池塘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日头还没升起,天边只泛着一线鱼肚白的微光。翠微端着一盆温水从后头耳房出来,脚步轻快地穿过甬道,推开正殿的门,一抬眼就看见沈容华已经坐在窗下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随便披了件半旧的茶色坎肩,长发散在肩上,还没绾起来,手里捧着那只青瓷小瓶,指腹沿着瓶颈上那枝梅花的纹路来回摩挲着。 窗台上搁着昨晚那盒玫瑰酥。锦盒的盖子掀开了半边,里头几块酥饼依旧金黄油亮,碎玫瑰花瓣从饼面上落下来,星星点点地沾在盒底的白纸上。 "娘娘,您起这么早?"翠微把水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沈容华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把帕子递还给她,才慢慢道:"做了个梦,醒得早。" 翠微好奇地凑过来:"什么梦?" 沈容华把青瓷小瓶放回书格上,指尖在书格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回想什么,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盒玫瑰酥,伸手拈起一块来,放在鼻端闻了闻。 甜腻的玫瑰香气混着猪油和芝麻的醇厚味道钻进鼻腔,有些过于浓烈了。她在冷宫里三年,吃得最多的就是清粥和盐水煮的菜叶子,连油星子都少见,胃里早就习惯了寡淡,乍一闻这种浓香,反倒有些不适应。 她把那块酥饼放回去,合上了锦盒的盖子。 "翠微,"她说,"今儿有几件事要办。" 翠微立刻打起精神,站直了:"娘娘吩咐。" "头一件,"沈容华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去凤仪宫传话,就说本宫昨儿赴宴回来后受了些凉,夜里咳嗽了半宿,身上不大爽利。今儿没法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请她见谅。" 翠微眨了眨眼:"娘娘您昨儿回来还好好的——" 沈容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翠微却立刻把剩下半截话咽回去了,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奴婢记住了。" "第二件,"沈容华走到书格前头,从《草木闲录》的书页间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笺来,递到翠微手里,"你拿了这张方子,去东街的宝芝堂抓药。抓三副,用粗纸包好,别让人瞧见里头是什么。" 翠微接过那张素笺,展开来扫了一眼。上头用极细的毛笔字写了几味药材,她不识字,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只觉得眼晕,但娘娘既然交代了,她便把那方子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奴婢记住了。" "第三件,"沈容华说,声音压低了些,"你回来的路上,绕去内廷司后头那条巷子,就是浣衣局旁边,找一找一个叫小顺子的火工太监。他从前在凤仪宫当差,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嘴巴紧。你找到他,不必多说话,就把这个给他。"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子,指甲盖大小,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缠枝纹。 翠微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不认得这是什么物什:"娘娘,这——" "他认得。"沈容华打断她,"你什么都不用说,把扣子递过去,他自然会接。接完之后你就走,别多问,别多说,也别回头看。" 翠微把那铜扣子和方子一起揣好,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容华看着她那张尚带稚气的小脸上摆出的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抬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按了按:"去吧。路上机灵些。" 翠微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蹬蹬蹬地穿过甬道,推开毓秀宫的大门,消失在晨雾里头。 沈容华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看见那扇朱漆大门重新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线杏子黄的日光被掐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池塘水面被风吹起的细微涟漪声,还有假山石根部那两三点嫩芽在晨风里微微颤动的影子。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看了那几片嫩芽很久。 三年前在凤仪宫的时候,她身边围着的人比这院子里池塘的水波还要密。那时候她随便咳嗽一声,就有人递茶递帕子嘘寒问暖,连药都恨不得替她喝了。可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真心,有几个是冲着那件正红的凤袍来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废后诏书下来的时候,凤仪宫里的宫女太监散了大半,跑得最快的几个,头天夜里就卷着铺盖去了陈玉瑶那边。留下来陪着她的,只有一个小丫头。那个小丫头叫春桃,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她没有跑。 "娘娘,"春桃那时候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奴婢不走。奴婢给您梳头。" 沈容华坐在凤仪宫的铜镜前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春桃站在她身后,抖着手替她把发髻拆开,拿一把旧梳子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打结的长发梳顺。 那天春桃的手一直在抖,梳齿刮过头皮的时候有些疼,可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让那个小丫头替她梳了三年的最后一次头。 后来春桃被调去了浣衣局,她再没见过她。 那枚铜扣子,是春桃那年秋天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捡到的,兴冲冲地跑来给她看。她说这扣子上的纹样好看,像一朵小小的梅花,要留着做耳坠子。沈容华那时候笑着说,这扣子太素了,回头让内务府打一对好的给你。春桃却舍不得扔,把那扣子穿了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了。 三年过去了,不知道那扣子还在不在。 沈容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殿,把桌上那盒玫瑰酥拿起来,搁到了书格最高一层,那架螺钿书格最顶上够不着的地方。 她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只锦盒安安静静地卧在最高一格上,日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落在那缠枝莲的金线上,折出一线暖融融的亮。 "甜的吃得太少,"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往后,怕是也吃不了太多了。" 翠微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头顶。 她推开门跑进来的时候喘得厉害,脸蛋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怀里抱着三个粗纸包,沉甸甸的,封口处贴着宝芝堂的朱红纸签。她先把那三个药包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扣子,小心翼翼地搁在药包旁边。 "娘娘,"她喘匀了气才开口,"药抓回来了,方子上的药材一样不少。小顺子公公也见着了,奴婢把扣子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就揣进袖子里了。奴婢按您说的,递完就走了,没回头。" 沈容华坐在桌边,把三个药包打开来看了看,又封好。 "路上有人跟着你吗?" 翠微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特意绕了几条巷子,还佯装系鞋带在路旁蹲了一会儿,后头没人。" 沈容华把药包收进柜子里,合上柜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方池塘的水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片粼粼的白光,枯荷的影子在水底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翠微,开口道:"明儿开始,你每日早晚各煎一服药,煎完了倒进那棵西府海棠的根底下。别让人瞧见。" 翠微愣了一下:"娘娘,您不是说自己没病——" "药是给别人看的。"沈容华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平静,"宝芝堂那边会有人记着这张方子,内务府采办药材的册子上也会记一笔——毓秀宫容妃在抓药。风声会传出去,先传到内廷司,再从内廷司传到凤仪宫。等皇后娘娘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她已经信了一半了。" 翠微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娘娘在布一个局。 "娘娘,"她走过去,站在沈容华面前,仰着脸看她,"您要对付皇后娘娘?" 沈容华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担忧和几分紧张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孩子从冷宫起就跟在她身边,三年了,吃了多少苦头她心里有数,可这孩子从来不多问,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像一株扎根在石头缝里的小草,风吹雨打都不肯倒。 她伸出手来,在翠微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我对付她,"她说,声音淡淡的,"是她当年种下的因,如今到了该结果的时候了。我只是——替她浇浇水,施施肥。" 翠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可心里头那股子不安总算散了些。她感觉娘娘的手按在她肩头,温热温热的,那温度透过衣裳渗进来,踏实得很。 下午未时刚过,毓秀宫大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扣门声。 翠微正在院子里浇那棵西府海棠的根,听见声音便跑过去开门。门一开,她先看见一只描金漆盒,比寻常的食盒大了两圈,盒盖上的纹样是并蒂莲——那是凤仪宫御用的花样。漆盒后头,是一张熟悉的脸。 芳若穿着一件水绿色的比甲,面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见了翠微微微颔首:"翠微姑娘,皇后娘娘听闻容妃娘娘身子不适,特意命奴婢送些上好的血燕来,给娘娘补补身子。" 翠微心里打了个突。 她想起娘娘昨夜说的话——"她若是不生气,那我反倒要担心了。"皇后娘娘这就来了,笑得还这么和气,那盒燕窝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刀子。 可她还是侧开身子让了路,低声道:"姑姑稍候,奴婢去通传。" 芳若进了院子,站在甬道上的日光里等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毓秀宫打量了一遍——院子里的青石砖有几块松动了,角落里堆了几片枯叶还没来得及扫,池塘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假山根部的枯藤虽然冒了新芽,可远远看着还是灰扑扑的一片。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简朴过头的清冷气。 她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些,面上却依旧挂着温驯妥帖的笑容。 翠微通传之后引着她进了正殿。殿里的陈设比院子里略好些,可依旧简单得不像妃位娘娘的居所。书格上只放了一本书一个瓷瓶,桌上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靠墙一张素面屏风,上头光秃秃的连幅画都没挂。 芳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沈容华坐在东窗下的玫瑰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身上披了件石青色的夹袄,头发松松地绾着,面色确实比前两日宴席上瞧着又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见芳若进来,微微直了直身子,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芳若姑姑来了,有劳皇后娘娘惦记了。" 芳若屈膝行了一礼,把那描金漆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几盏血燕,每一盏都用白瓷小碟盛着,琥珀色的燕窝晶莹剔透,上头还点缀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这是南边新进的贡品血燕,娘娘特意吩咐留了几盏给容妃娘娘送来,"芳若说着,语气温软体贴,"娘娘说,容妃娘娘身子弱,得好好养着。若是药材不够,只管叫人去凤仪宫说一声,库房里头什么都有。" 沈容华看了一眼那漆盒里的血燕,又抬眼看向芳若。 "皇后娘娘有心了,"她说,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的,"只是臣妾这几日吃的药大夫说了,忌大补,太滋腻的东西反倒伤脾胃。这东西金贵,臣妾吃不得,平白浪费了。姑姑带回去替臣妾谢过皇后娘娘罢。" 芳若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 又是这话。又是"不敢受""吃不得"。这位容妃娘娘从冷宫出来,旁的没学会,这推拒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她心里头转了好几道弯,可面上依旧堆着笑,温声道:"娘娘身子不好,皇后娘娘心里记挂得很。既然燕窝不合娘娘的胃口,那便罢了。只是娘娘若有什么旁的需要的,千万不必客气,凤仪宫那边,奴婢随时听娘娘差遣。"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窗台那边瞟了一下——窗台上搁着一只打开半边的锦盒,里头露着几块金黄的酥饼。 芳若的目光在那锦盒的缠枝莲纹样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她又在正殿里陪着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嘘寒问暖那一套。沈容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时不时轻咳两声,拿帕子掩着嘴,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芳若见状也不好多留,便起身告退,拎着那只描金漆盒出去了。 翠微送她到大门口,合上门跑回来的时候,沈容华已经从窗边站起身来了。她走到窗前,低头看着窗台上那只锦盒——芳若走的时候眼神往这边瞟了一下,她看见了。 "娘娘,"翠微跑进来,压着嗓子道,"芳若姑姑方才是不是看见那盒点心了?" 沈容华伸手把那只锦盒的盖子合拢,拿起来,走到书格前头,踩着矮凳把它放回了最高一层。 "看见了才好,"她说,从矮凳上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她看见这盒子,就知道陛下昨儿来过我这儿了。回去自然要告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知道陛下私下里给我送了东西,心里头的火气,只怕又要旺上三分。" 翠微恍然大悟:"那娘娘您故意把盒子放在窗台上,就是为了让芳若姑姑看见?" 沈容华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翠微站在那儿,看着自家娘娘又走到那棵西府海棠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树根旁湿润的泥土,泥巴沾在她指尖上,黑黑的,她也不在意,就那么蹲着看了很久。 "娘娘,"翠微走过去,也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棵树,"您说,这棵树春天会开花吗?" 沈容华收回手,站起身来,望着那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四四方方的那一片天。 "会开的,"她说,声音很轻,"海棠花又不大,可开起来的时候,一树都是粉的。远看像云霞似的。" 翠微仰着头跟她一起望着那光秃秃的枝丫,仿佛已经看见了满树粉白的繁花压着枝头在风里颤的模样。 沈容华转身走回正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等到花开的时候,有些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翠微听不懂这句话,可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娘娘说这话时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那平平的语气底下,像藏着一条暗河,听不见声响,却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