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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醉闯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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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冷宫里那间灰扑扑的小屋在这三天里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翠微蹲在墙角那只破木箱子前头,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嘴里头念念有词:"娘娘的旧衣裳两件……娘娘的帕子三条……这个罐子空了……咦,这本书?" 她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本边角都卷了毛的册子,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草木闲录》。 沈容华正坐在窗边那张瘸了一条腿、拿碎瓦片垫着才勉强稳住的木凳子上,手里端着半碗凉透了的小米粥,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那个放下,带着。" 翠微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搁在一旁,又伸手往箱子深处摸了一把,这回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瓶身上烧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釉色却意外的莹润。 "这个呢?" 沈容华的目光在那瓶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上。" 翠微把两样东西拢到一处,回头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四壁灰扑扑的,墙角结了蛛网,窗户纸破了好几处,拿旧布条糊着,地面上的青砖有三四块裂了缝,缝隙里长着灰绿的青苔。窗台上那盆养了两年都没开过花的文竹倒是还有一口气,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忽然红了。 "娘娘,咱们真要走了?" 沈容华放下粥碗,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哭什么?" 翠微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奴婢……奴婢高兴。咱们总算能出去了。奴婢听人说,毓秀宫可大了,院子里种了好多花,还有个小池塘——" 沈容华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窗外那一层薄薄的日光落在枯枝上,清透却没什么温度。 "花啊池塘的,"她说,"那些都是旁的,要紧的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草木闲录》的封皮上,"要紧的是,咱们带出去的,得是自个儿的东西。" 翠微歪着头看她,似懂非懂。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王喜那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嗓子:"圣旨到——" 那嗓门亮得把院子里老槐树上蹲着的两只灰麻雀都惊飞了。 翠微浑身一激灵,猛地跳起来:"来了来了!娘娘,快,快——" 她手忙脚乱地替沈容华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衣裳的领口,又把那根木簪子往她发髻里推了推,虽然怎么收拾都还是那副寒酸模样,可她的小手在沈容华的袖口上抚了又抚,恨不得把那些磨出来的毛边全都按回去。 沈容华站着没动,由着她折腾。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三年了。三年前那纸废后诏书从天而降的时候,她跪在凤仪宫的金砖地上,膝盖隔着厚厚的毯子都觉出一股子凉意从砖缝里往上钻,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冷静得出奇。 如今又是一纸诏书,只不过这一回,是抬她出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王喜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宫袍,手里捧着一轴明黄卷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托盘的小太监。日光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圆脸红光满面的,嘴角的笑纹都堆到了耳朵根。 见沈容华出来,他忙不迭地躬身,尖着嗓子扬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淑慎端庄,柔嘉成性,虽前有过失,然悔悟深刻,朕心甚慰。兹特复其容妃封号,赐居毓秀宫,赏黄金百两,绸缎二十匹,首饰四箱,宫女四人,太监四人,即日迁居。钦此!" 院墙根底下蹲着的那几只灰麻雀又飞了回来,蹲在瓦楞上歪着脑袋朝这边看。 沈容华跪在那方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膝下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摆渗进来,她垂着眼,双手平举过顶,接住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卷轴。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王喜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大喜啊——" "有劳公公了。"沈容华站起身来,手里的卷轴攥得稳稳当当,她转头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已经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淌,一张小脸哭得花猫似的,可嘴角却是咧开的,又哭又笑,鼻涕泡儿都冒出来了。 沈容华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光。 "去收拾东西吧,"她说,声音低低的,却清清楚楚,"除了那个瓷瓶和那本书,别的什么也别带。" 翠微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娘娘……那件斗篷也不带?" "不带。" "那……那床被褥?虽然旧了可是絮得厚实——" "不带。" 翠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乖乖地转身跑进屋去了。 王喜见状,凑近了两步,压着嗓子道:"娘娘,您这院子里的东西……都不带走?奴才瞧您屋子里头还有些家什——" 沈容华转过身来看着他,微微一笑:"公公,那些东西,原本也不是我的。" 她顿了顿,抬眼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枯枝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幕,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肩头。 "这棵树,"她轻声说,"往后怕是再也看不见了。" 她伸手把肩头那片枯叶拈起来,在指腹间碾了一下,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半个时辰后,沈容华带着翠微出了那扇朱漆小门。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暗纹褙子,是方才王喜带来的赏赐里头挑出来的一件,虽不算顶好的料子,可比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体面得多。头上换了一支素银簪子,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也是赏赐里头的。 翠微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那本《草木闲录》和那只青瓷小瓶,另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王喜送来的新衣裳,沈容华只挑了两件素色的,其余的都叫翠微退了回去。 "娘娘,"翠微小跑了两步跟上来,气喘吁吁的,"咱就这么走了?那屋子里头还有好些东西——" 沈容华头也不回:"那屋子里的东西,哪一样是你我从外头带进去的?" 翠微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她们进冷宫的时候,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 "可是……"翠微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小门,门板上剥落的朱漆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旧红色,"住三年了,总有点舍不得。" 沈容华没有接话。 她沿着来时那条长长的甬道一步步往前走,两旁的宫墙高耸,将天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落在她肩头。她的脚步比三日前稳当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踏在那些长了青苔的石砖上,不疾不徐。 毓秀宫在东六宫的最深处,过了那道月华门再往东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王喜领着路,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们远远看见她,无不侧目让道,垂首行礼,可那目光里头藏着的东西,沈容华看得分明——好奇、揣测、打量、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那些目光不过是一阵穿堂风。 毓秀宫的正门是一扇朱漆鎏钉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毓秀"二字,笔画遒劲有力,是先帝朝那位大学士的手笔。门前两株西府海棠,虽然这个时节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可那枝干虬结苍劲,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树了。 王喜推开大门,侧身让到一旁:"娘娘请——" 沈容华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许多。正殿三间,东西配殿各两间,后头还有一排倒座房,院子正中铺着青石甬道,两侧各有一个花圃,虽然这个时节花木凋零,可土翻得松松的,显然是刚拾掇过。甬道尽头是一方小小的石砌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池边一座假山,山石嶙峋,上头还攀着半枯的藤萝。 翠微站在她身后,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娘……娘娘,"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这院子,比冷宫大十倍不止……" 沈容华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转过身来,环顾了一圈。 日光从东边那株西府海棠的枝丫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落在她石青色的褙子上,落在那方尚有些水汽的池塘里,落在假山石上那几片还没掉尽的藤萝叶子上。 她的目光从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面上滑过,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比她料想的要好。没有华而不实的奢靡陈设,没有刺目的金碧辉煌,反倒透着一股子朴拙清雅的气息。这院子是先帝淑贵妃住过的地方,那位贵妃生前以淡泊著称,不爱金银爱花草,看来这毓秀宫还留着几分她当年的气韵。 "翠微,"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去打盆水来,把这台阶擦一擦。" 翠微哦了一声,抱着东西蹬蹬蹬跑进了正殿。 沈容华独自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正殿门楣上悬着的那块匾——"静心",两个字写得圆融内敛,是她没见过的笔迹。 她正看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极重,像是有人抬着什么重物过来了。跟着便听见王喜在外头高声道:"容妃娘娘,凤仪宫的芳若姑姑来了,说是皇后娘娘给您送的贺礼。" 沈容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下了台阶,沿着甬道朝大门口走去。 门外头,芳若穿着一身品蓝色的宫装,面容白净,身量高挑,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身后站着四个太监,抬着一口描金大箱子。那箱子足有三尺来长两尺来宽,箱面上描着缠枝莲纹,金漆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四个太监抬着都显出几分吃力,可见里头分量不轻。 芳若见沈容华出来,款款行了一礼,脸上的笑容滴水不漏:"奴婢给容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听闻娘娘今日乔迁毓秀宫,特命奴婢送来一份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娘娘笑纳。" 她说着,回头朝那四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四人将箱子放下,动作整齐划一地掀开了箱盖。 日光落在箱子里头,顿时被那些成色极好的衣物首饰折射出一片璀璨的光——最上头是一件石榴红遍地金的云锦大袖衫,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勾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底下压着两匹天水碧的缎子,一匹鹅黄撒花的绫罗,还有几个螺钿嵌宝的首饰匣子,匣盖半开,露出一支点翠镶红宝的步摇,那红宝足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艳的光泽。 翠微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沈容华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倒抽了一口凉气。 芳若笑意更深了,抬手在那云锦大袖衫上轻轻抚了一下:"这些都是皇后娘娘从库房里头特意挑出来的,件件都是好东西,旁的主儿想要都未必有呢。娘娘您瞧瞧,这件石榴红的衣裳,正适合您这个年纪穿,衬肤色。" 沈容华站在原地没动。 她垂着眼,目光从那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上缓缓扫过去——成色极好的云锦,纹样繁复的绣品,沉甸甸的首饰匣子,还有底下压着的几匹颜色鲜亮耀目的缎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樟木香气,是新衣裳存放时惯用的驱虫香。 她抬起眼来,看了芳若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底下什么情绪都没有透出来。 芳若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那么一瞬,不过她是凤仪宫出来的老人了,脸上的功夫早已练到了家,那僵滞只持续了眨眼的工夫便重新化开了,笑吟吟地道:"娘娘怎么不叫人收下?可是嫌这礼太薄了?" 沈容华终于开口了。 "多谢皇后娘娘美意,"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只是臣妾从冷宫里出来,穿的戴的都不讲究惯了,这些好东西放在臣妾这里,反倒白糟蹋了。"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口箱子面前,低下头看着那件石榴红的云锦大袖衫,看着上头的金线牡丹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明艳得像一团火。 "芳若姑姑,"她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回去替臣妾谢过皇后娘娘,就说——沈氏心领了。这些东西太过贵重,臣妾不敢受。" 芳若的笑容终于彻底凝住了。 她盯着沈容华看了两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屈了屈膝:"既然娘娘这么说,那奴婢便回了娘娘的话。只不过——"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容华一眼,"皇后娘娘也是一片好意,娘娘若是不收,只怕皇后娘娘心里头会多想。" 沈容华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得像一阵穿堂风,轻轻拂过就散了。 "皇后娘娘宽宏大量,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多想的,"她说,朝芳若微微颔首,"姑姑请回吧。" 芳若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挂着,眼底却冷了下来。她看了沈容华好几息,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回头朝那四个太监一挥手:"抬回去。" 四个太监齐齐应了一声,把箱盖合上,抬起那口描金箱子,吭哧吭哧地沿着来路走了。 芳若走在最后,在月华门的拐角处回头望了一眼。 毓秀宫的大门已经合上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快步朝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门内,翠微站在沈容华身后,小脸涨得通红,又是憋屈又是疑惑:"娘娘,那箱子里的东西那么好,您为啥不收?咱们从冷宫出来,里头什么都没有——" 沈容华转过身来,看着她,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箱子里头的东西,"她说,声音淡淡的,"每一件都值十几两银子,你觉着,一个从冷宫里刚刚爬出来的废后,配穿那样的衣裳、戴那样的首饰?" 翠微眨巴着眼睛:"可是那是皇后娘娘赏的呀……" "正因为是她赏的,"沈容华收回手,沿着甬道往回走,声音不疾不徐地飘过来,"才更不能收。她给我送一箱子金贵东西,明日整个后宫就会传遍——容妃眼皮子浅,见了点好东西就挪不动腿,皇后施舍点破衣烂衫她也当作宝。再过两日,便会有人替她传出话来——容妃在冷宫里穷怕了,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怀里揽。" 她走到正殿台阶前头,回过头来看着翠微。 日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翠微从未见过的冷冽。 "这宫里头的每一件赏赐,"她轻声说,"都是一把刀子。有的是刃朝外头,有的是刃朝里头。那箱子里的衣裳首饰,华贵是华贵,可穿出去走一圈,浑身都是窟窿眼。" 翠微打了个寒噤。 她虽然听得半懂不懂,可娘娘的语气让她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那咱们怎么过日子?总不能啥也没有吧……" 沈容华转过身,推开了正殿的门。 殿内收拾得干净整齐,窗明几净,紫檀木的桌椅虽不是顶好的品相,可胜在古拙大方,靠墙一架螺钿书格空荡荡的,等着放东西进去。 她走到书格前头,把那本《草木闲录》端端正正地摆在第二层正中间,又把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旁边。 "过日子,"她说,手指轻轻拂过那本书的封皮,"靠的是这。" 翠微歪着头,看着那本破破烂烂的旧书,实在没看出里头能变出银子来。 沈容华没有解释。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槅扇窗。 外头的院子里,日光正好。那方小池塘的水面被风拂起一层细碎的波纹,枯荷的叶子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假山石上的藤萝虽然枯了大半,可靠近根部的地方,竟冒出了两三点嫩绿的芽尖。 她看着那两三点芽尖,看了很久。 "翠微,"她忽然开口,"明儿一早,你去内务府一趟,把毓秀宫该领的月例银子领回来。再告诉管事太监,就说容妃说了,毓秀宫一应花销,按月按例来,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翠微应了一声,又问:"那……皇后娘娘那边送来的东西,真就这么退回去了?万一她生气——" 沈容华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若是不生气,"她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我反倒要担心了。"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吹得她鬓边那根素银簪子上的流苏轻轻晃了晃,日光落在银簪上头,折出一道细细的、冷白的光。 翠微看着那道冷光落在娘娘眼底,忽然觉得,娘娘的眼睛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娘娘也好看,可那好看是暖的,是软的,是太阳底下开得正盛的花。而现在娘娘的好看——冷冰冰的,像冬天夜里结了薄冰的池塘水面,看着透亮,一脚踩上去,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娘娘,"翠微小声说,"您现在……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容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情绪很复杂,复杂到翠微根本分辨不出来,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人都会变的,"沈容华轻声说,"在那种地方住三年,若还跟从前一样……那才是白住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继续看着窗外那方池塘。 日光一寸一寸地从水面上挪过去,枯荷的影子在水底晃晃悠悠的,像一笔没画完的墨。 翠微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安安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忽然扑棱棱一阵声响,一只灰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又扑棱棱飞走了。 沈容华看着那只麻雀飞远的影子,喃喃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翠微没听清。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碎在午后的日光里。 毓秀宫大门外头,月华门的拐角处,芳若的脚步越走越快。 她身后跟着的四个太监抬着那口描金大箱子,气喘吁吁地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芳若的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推开凤仪宫的侧门,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在东暖阁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暖阁里,陈玉瑶正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把金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面前一盆绿萼梅的枝条。她穿着一件杏子黄的对襟褂子,底下系着一条鹅黄百褶裙,乌发挽成随云髻,髻上斜插一支点翠衔珠的凤钗,面容明媚,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锐利。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送过去了?" 芳若屈膝行礼,咬了咬牙:"娘娘……她没收。" 那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手指粗的枝条。 断枝落在青砖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芳若脚边。 陈玉瑶慢慢放下剪刀,抬起头来。 日光从她身后那扇雕花窗子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没收?"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裂开的冰。 芳若飞快地把方才在毓秀宫门口的情形说了一遍,一字不漏,甚至连沈容华说话时的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像。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陈玉瑶垂下眼,看着自己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慢慢地把那柄金剪刀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搁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 "三年冷宫,"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倒把她养聪明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 "既然她不吃这套,"她转过头来看着芳若,"那便换一套。传话下去,就说本宫明日设宴,为容妃娘娘接风洗尘。让各宫娘娘都来,一个也别落下。" 芳若应了一声"是",退出去的时候,脊背上涔涔的出了一层细汗。 陈玉瑶独自站在窗前,伸手拈起窗台上那盆绿萼梅上一朵含苞的骨朵,指腹在花瓣上轻轻碾了一下。 "沈容华,"她低声说,像在唤一个故人的名字,"三年了,本宫倒要看看,你现在还剩几分成色。" 窗外一阵风过,把那朵骨朵从她指间吹落,飘在地上,碎成几片薄薄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