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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宝芝堂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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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从德妃那边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头顶。她推门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进门先灌了半杯凉茶,才喘匀了气开口说话。 "娘娘,德妃娘娘说她已经知道了。她说让您放心,浣衣局那边,她已经让人留意着了。还说——"翠微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来,"德妃娘娘让奴婢把这个带给您。" 沈容华接过字条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温润端方,像它主人给人的印象一样不紧不慢——"赵公公昨夜未归。慎。" 她看着那个"慎"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碟子里,她拿帕子轻轻拂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西府海棠的叶子已经舒展开了好些,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缀在枝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池塘水面上的枯荷已经被内务府的人清理干净了,换了几株新栽的睡莲,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叶子底下藏着几尾红鲤鱼,偶尔探出头来吐个泡泡,又倏地沉下去了。 "赵公公昨夜未归。"沈容华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像是品一枚涩果,细细地咂着那滋味。 春桃死了,赵公公不见了。这两件事像是串在一根线上的两颗珠子,一前一后,挨得紧密。陈玉瑶在灭口,一个接一个,干净利落,像是怕那些活着的人嘴里会吐出什么东西来。 可她越是这样急着灭口,越说明那"什么东西"是致命的。 "翠微,"沈容华转过身来,"小顺子那边,你跟他打过招呼了吗?" "打过了。小顺子说他这两天会盯着赵公公的住处,若是有人去翻东西,他就来报。" 沈容华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她不甚在意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又像是穿透了日光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娘娘,"翠微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春桃的事儿……咱们就这么算了?" 沈容华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 翠微的脸涨得有些红,眼眶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憋了一口气死活不肯松开。她攥着衣摆,声音有些发颤:"春桃跟奴婢一样,都是从冷宫里跟您出来的。她就那么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奴婢心里头过不去。" 沈容华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带着倔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谁说要算了?"她说,声音很轻。 翠微愣了一下。 沈容华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掌心温热,落在翠微头顶的时候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春桃的账,我记着呢。"她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死,赵公公又不见了,凤仪宫那边此刻绷得最紧。我们若是这会儿做什么,就等于把脖子伸到她的刀底下去。" 翠微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沈容华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明儿你再去一趟德妃那边,告诉她一句话——'赵公公不见了,可赵公公的屋子里头,一定还有东西。'" 翠微眨了眨眼:"德妃娘娘会去查?" "她不会亲自去,"沈容华说,"可她有她的人。德妃在这宫里住了这些年,不是白住的。" 翠微不再多问,把这句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便退下去准备明儿出门的衣裳了。 正殿里又安静下来。沈容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方池塘水面上一圈一圈漾开的细纹,风从假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睡莲叶子青涩的气息,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底下那根突起的筋脉,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死了的人,得有人替她们记住。 入夜之后,沈容华正要熄灯歇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扣门声。翠微披着衣裳从西间跑出来,开了门,王喜那张圆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神色惊慌,压着嗓子道:"娘娘,赵公公找到了——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人已经没了。凤仪宫那边说是失足落水,可谁信呢?那池子水才到腰深,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淹死——" 沈容华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站在门槛里头,月光从她身后落下来,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门外的青石地面上,又长又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方才。巡夜的太监听见池子那边有动静,过去一看,人已经漂在水面上了。凤仪宫的人已经去了,说是连夜把尸身抬去乱葬岗,不让声张。" 沈容华沉默了一瞬,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苍白的面孔照得几乎透明。 "知道了。你回去吧,今夜别往御花园那边去了。" 王喜应了一声,缩着脖子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月华门拐角的那一头。 翠微站在沈容华身后,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娘娘……赵公公也死了。这下,还能查吗?" 沈容华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槛里,望着门外那一片被月色浸透的院子。池塘水面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月光,睡莲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几尾红鲤鱼沉在水底,隐约可见一抹暗红色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像是也在听这夜色里的动静。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殿,把门合上了。 "查不了了。"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赵公公一死,凤仪宫那边就断了线索。春桃死了,赵公公也死了,知情人全没了。" 翠微听得心里发凉:"那……那咱们不查了?" 沈容华走到桌边坐下来,就着桌上那盏没熄的灯,拿起那本《草木闲录》翻了翻,又合上了。 "查还是要查,"她说,"只是换一条路。" 她抬眼看向翠微,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点小小的橘红色的光,像两粒在深水里沉浮的火星。 "明儿你去一趟宝芝堂,跟掌柜的说——我要见昭公。" 翠微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娘娘提过一回,只知道是个从前的故人,被贬出去的那位。娘娘从冷宫出来这么久,一直按兵不动,如今忽然说要见这个人,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的时候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沈容华把书放回书格上,熄了灯。黑暗里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月光,薄薄的一层银白色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去睡吧,"她说,"明儿还有事。" 翠微转身回了西间,脚步声轻手轻脚的,在黑暗里渐渐远去,最后是一声门板合上的轻响。 正殿里安静下来,沈容华没有去榻上,她坐在桌边没有动,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窗纸外那一方被月光浸得透亮的夜。 春桃的脸又浮了出来。那张圆圆的、带着两个酒窝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淡了,可轮廓还在。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清明的、坚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