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回来之后,沈容华便一直坐在窗下没有动。翠微把煎好的药端进来放在桌上,她也没看一眼,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西府海棠,目光落在那些日渐饱满的嫩芽上,却像是穿透了那些嫩芽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翠微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声唤道:"娘娘?" 沈容华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层雾气似的迷蒙散开了,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 "把药放下吧,"她说,"你去一趟浣衣局。" 翠微愣了一下:"娘娘,去浣衣局做什么?" 沈容华站起身来走到书格前头,抽出那本《草木闲录》翻到夹着素笺的那一页,取出那张折得平平整整的素笺来,又从枕边那只旧木匣子里摸出一小截红绳,系在素笺的一端,折成一个小小的卷,递给翠微。 "你把这东西送去给春桃,"她说,"不必跟她多说一个字,塞到她手里你就走,别回头,也别让她看见你的脸。" 翠微接过那卷素笺,攥在掌心里,又忍不住问:"娘娘,春桃她……会收吗?" 沈容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收的。"她说,声音很轻,"她认得这截红绳。" 翠微不再多问,把那卷素笺贴身藏好,转身出了门。 沈容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翠微的身影穿过月华门,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午后的日光落在院子里,把那棵西府海棠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光秃秃的枝丫投下的影子像是把地面割成了碎碎的几块,随着风一颤一颤的。 她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的事。萧景琰的手落在她肩上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三年前那些还没被碾碎的日子又回来了,那时候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是暖的,带着笑意和宠溺的,拍一拍她,说:"你又想什么呢?" 那时候她没有想什么。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日子是顺畅的,像一条春日里的溪流,水面上漂着花瓣和暖阳,她觉得只要跟着那条溪流往下走,就能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后来她才知道,溪流也会结冰。冬天来的时候,水面上那层薄薄的冰会把所有花瓣都冻在里面,一片一片的,封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瓶的瓶颈,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上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翠微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她推开院门跑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进门就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开口:"娘娘,东西送到了。春桃在浣衣局后头的井台边上洗衣服,奴婢假装路过掉了帕子,趁弯腰捡的时候把东西塞进了她脚边的筐子里。她看见了,但是没有出声,只拿手把筐子往里推了推。" 沈容华坐在窗下,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她瘦了吗?"她问。 翠微想了想,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瘦了很多。头发黄得不像样子,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身上的衣裳也破了几处,补丁摞着补丁的。奴婢远远看着,差点没认出来。" 沈容华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抵着她的下唇,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的黑影,像是被谁拿墨泼上去的一团,洇开了边沿,分不清是枝还是叶。 "娘娘,"翠微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春桃她……会帮咱们吗?" 沈容华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翠微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里头盛着一层薄薄的担忧和期待。 沈容华把药碗放下,伸手在翠微的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不是为了帮我,"她说,"她是为了她自己。有些事压在心里压了三年,早晚会撑不住的。我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开口的由头。"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她还是感觉得到,娘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已经算好了春桃会怎么做。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台上的火苗晃了几晃,沈容华站起身来把窗户关紧了,又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仰头一口喝尽。 苦涩的汁水滑过喉咙,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暗沉沉的夜色里。 "翠微,"她说,"明儿一早,你去一趟内廷司。跟小顺子说——让他留心浣衣局那边的动静。若是有凤仪宫的人出入,立刻来报。" 翠微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明儿要穿的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翠微就出门了。沈容华坐在窗下,把那只青瓷小瓶拿在手里来回擦拭,擦了一遍又一遍,瓶身上的那枝梅花被她的指腹反复抚过,釉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约莫辰时,翠微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嘴唇抿得紧紧的,快步走到沈容华面前,压着嗓子道:"娘娘,出事了。" 沈容华放下手里的瓶子,抬眼看着她。 "春桃死了。" 翠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连带着整个人都微微哆嗦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本身带了一股子凉意,钻进骨头缝里去了。 沈容华盯着她看了两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翠微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奴婢去内廷司的路上碰见了小顺子,他脸色惨白,说今儿一早浣衣局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春桃昨儿半夜悬了梁,早上起来才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容华坐在那里,手还搭在青瓷小瓶的瓶颈上,指尖贴着那枝梅花的纹路,一动不动。她的脸色很平,没有震惊,没有悲痛,也没有愤怒,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连风吹过都不起一丝褶皱。 可她搭在瓶口上的那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昨儿半夜?"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昨儿下午你给她送了东西,她夜里就悬了梁?" 翠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顺子说,浣衣局的人发现她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截红绳,跟你让奴婢送过去的那截一模一样。凤仪宫那边已经派人去查了,说是自尽——" "自尽?"沈容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口气吹在冰面上,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冻住了,"她昨儿才看见那截红绳,知道有人还记得她,她会自尽?" 翠微被她说得后背一阵发凉,结结巴巴地道:"娘娘,您的意思是……春桃她不是自己——" 沈容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棵西府海棠的枝丫上,那些嫩芽在日光下透着一层油润的绿意,比前几日又长大了不少,舒展开来成了两片小小的、心形的叶子。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新叶,看了很久。 "翠微,"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你去一趟德妃那边,告诉她——春桃死了。让她小心些。凤仪宫那位,开始动手了。" 翠微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沈容华独自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沿,指节微微泛白。窗外那片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可她觉得那暖意透不进皮肉里去,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壳,把她跟外头的世界隔开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春桃的脸浮在她眼前。那张脸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圆圆的,苹果似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春桃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柄木梳替她梳头,梳齿穿过发丝的时候轻得像羽毛拂过,一边梳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的闲话——哪个宫里的猫生了崽,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点心有多好吃,昨儿夜里听见御花园那边有人在吹笛子,不知道是哪位娘娘那么有雅兴。 她那时候嫌吵,笑着让春桃闭嘴。春桃就吐了吐舌头,真的闭了嘴,可没过一炷香的工夫又开始说起来。 如今那张圆圆的脸再也笑不了了,那两个酒窝再也看不见了,那双手再也不会拿着梳子在她发间轻轻穿过了。 沈容华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一片湛蓝的天,看着那棵西府海棠在风里轻轻摆动的枝叶,看着池塘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层层细纹。 "你放心,"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那些欠了你的,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