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翠微果然又去了一趟宝芝堂,照着沈容华给的那张旧方子抓了三服药回来。药包用粗纸裹着,封口处贴着宝芝堂朱红色的纸签,一路走一路有人看见她怀里揣着那几个大纸包,回了毓秀宫。 沈容华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月华门走进院子里,手里提着那几包药,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雀跃。她看着翠微推开院门跑进来,才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本《草木闲录》翻开一页,像是从头到尾都在专心看书。 翠微进来把药包搁在桌上,压着嗓子道:"娘娘,药抓回来了,路上碰见了芳若姑姑手底下那个兰儿,她盯着奴婢看了好几眼呢。" 沈容华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看就看了。让她看。" "对了娘娘,"翠微把药包放好,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来,"宝芝堂的掌柜让奴婢给您带句话,说这个请您过目。奴婢没敢拆。" 沈容华这才放下书,接过那张纸条,展开来扫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画工整却力道十足:"昭公已抵京,暂居西城梧桐巷。" 她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她拿帕子轻轻拂进碟子里。 翠微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昭公是谁呀?" 沈容华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头有片刻的游移,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才妥当。 "一个故人,"她说,"从前在宫里当差,后来因为一些事被贬出去了。如今回来了。" 翠微哦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有许多疑问,可见娘娘没有要细说的意思,便识趣地没有追问。她转身去收拾那几包药,打开来看了看,又回头问:"娘娘,这些药还跟从前一样煎了倒树根底下吗?" "嗯。" 翠微便不再多话,抱着药包去后头耳房煎药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容华独自坐在窗下,手指搭在书页上,却没有翻动。她看着窗外那棵西府海棠,日光照在那些嫩芽上,把它们照得透亮透亮的,像一颗一颗裹了蜜的小珠子。 "昭公。"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走的时候还是五年前,那时候她刚被封为皇后没多久,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怕。那个叫昭公的中年男人站在凤仪宫门前的石阶下头,朝她深深拜了一拜,说:"娘娘珍重,奴才去了。"她站在阶上看着他转身走远,日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那时候她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外放,过几年就回来了。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人是被陈玉瑶的人使了绊子,罪名是"中饱私囊",流放去了苦寒之地。 如今他回来了。 沈容华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走到书格前头,抽出那本《草木闲录》翻了翻,又放回去。她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瞬,指腹滑过粗纸的边沿,划出一道细细的声响。 晌午刚过,德全又来了。 这一回他脸上没了上回的笑意,眉头微微拧着,见了沈容华先是打了个千儿,然后压着嗓子道:"娘娘,陛下请您即刻去一趟御书房。陛下今儿……心情不大好。" 沈容华正坐在桌边喝茶,闻言放下茶盏,抬眼看了他一眼。 "心情不好?出了什么事?" 德全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西北那边又来了折子,军饷的缺口还没堵上,陛下昨儿夜里批折子批到三更,今儿一早起来脸色就不大好。方才陛下一个人在御书房里走了好几圈,忽然就让奴才来请娘娘了。" 沈容华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走吧。" 她跟着德全出了毓秀宫,沿着月华门往南走。午后的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甬道两旁的宫墙投下齐整的阴影,把路面切成一条明一条暗的长条,她走在那明暗交错的石砖上,脚步不紧不慢,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御书房到了。德全在门外头通传了一声,便侧身替她推开了门。 殿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几扇窗子都合着,只留了最西边那一扇开了半条缝,漏进来一线细细的日光,落在桌面上那方端砚的边沿上,亮得刺眼。空气里有一股子淡淡的墨香混着冷茶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像是有人在这里喝过酒,又拿茶盖过了味儿。 萧景琰背对着门口站着,站在那扇半开的窗子前头,负着手,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白的天。 沈容华跨过门槛,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屈膝行了一礼:"臣妾叩见陛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她平身,就那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殿里静得能听见砚台里残墨慢慢干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什么极远极轻的东西在慢慢地塌陷。 "你过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层没吐干净的沙子。 沈容华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萧景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下那层青影比前几日更深了,眼底布着几道细密的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接连几日没有睡好的疲惫和焦躁。 "替朕磨墨。"他说,指了指桌上方那方半干的端砚。 沈容华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根墨条,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然后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细瘦苍白的手腕,开始不疾不徐地磨墨。 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她磨得很稳,动作不紧不慢的,一圈一圈匀匀的,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从浅灰变成深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溪流在地图上蜿蜒。她的手指握着墨条,指节微微突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西北那边的军饷,又被人吞了,"他说,声音沉沉的,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兵部的折子上说,拨下去的银子到了凉州就少了三成,到了肃州只剩一半,送到边关将士手里的,连三成都不到。朕派了钦差去查,查了两个月,只抓了几个替罪羊。" 沈容华没有停手,墨条依旧一圈一圈地磨着,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 "朕在想,"萧景琰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朕登基这些年,自问不算昏聩,也不算懈怠。朝政每日批到三更,边关的战事从没松过手,宫里的用度一减再减,连皇后那边都说朕太苛待自己了。可为什么——"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为什么这天下的事,越管越乱?"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沈容华。 沈容华停下了磨墨的手,把墨条搁在砚台边沿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上沾的墨渍,然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陛下,"她说,声音很平,"您问的是朝政,臣妾不敢妄议。可您若问的是人心——"她顿了顿,"臣妾在冷宫里那三年,悟出了一件事。" 萧景琰看着她:"什么事?" 沈容华垂下眼,看着砚台里那一汪墨黑的汁水,平静的液面上映着她自己的半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大真切。 "一个人若是想把所有的事都抓在手里,那他的手就腾不出来了。有些事,抓得越紧,漏得越快。与其把力气花在替那些贪官擦屁股上,不如让他们自己把屁股擦干净。" 萧景琰微微眯了一下眼:"你是说——" "臣妾什么都不懂,"沈容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平稳稳的,"臣妾只是觉得,这天下就像一盘棋。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到更大的局。" 她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入宫没多久,坐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看他跟人下棋,棋盘上的黑白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犹豫了半天没有落下去。她那时候年轻,沉不住气,凑过去说:"陛下,下这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把那枚白子落在她说的位置上,果然赢了那盘棋。 那时候他笑着说:"你倒是比朕看得清楚。" 如今她说的还是同样的话,可情形已经大不一样了。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读一本写得很深很慢的书,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你呢?"他忽然问,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忠,还是奸?" 沈容华抬眼看着他。 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西窗那一线窄窄的日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浮游着,慢悠悠地打着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陛下,臣妾只想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萧景琰眼里,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在烛火上烤了一下,不烫,却亮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一线日光里,瘦削的身影被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旧画,可画上的人还是活的,眼睛会动,嘴角会弯,说话的时候气息是温热的。 他忽然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只留下一个极浅的涟漪。 沈容华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股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来,像三年前那些冬夜里她蜷在冷宫的墙角,握着一盏冷透了的茶,想着从前那些暖融融的日子。 "你回去吧,"萧景琰收回手,转过身去,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朕没事了。" 沈容华屈了屈膝,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茶凉了可以再沏。天下的事,也是一样。"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很久。桌上方那方砚台里的墨还泛着油润的光泽,她方才磨墨的姿势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截露出来的手腕,那几根淡青色的血管,她挽袖口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次的事。 他伸手拿起她搁在砚台边上的那根墨条,指腹抚过她握过的地方,粗粝的墨条表面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润。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砚台里墨黑的汁水,水面已经静了,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墨条搁下,转身走回大案后头坐下,翻开那本西北来的折子,重新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