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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赏花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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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德妃那边送帕子,去的时候手里还提了一小包沈容华让她带的干桂花,说是自己院子里那棵桂树上头年秋天收的,虽然隔了半年,泡茶还是香的。 德妃见了她倒是和颜悦色,收了帕子和桂花,又让她带回一碟子新做的杏仁酥。翠微捧着那碟子杏仁酥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进门就跟沈容华说:"娘娘,德妃娘娘可和气了,留奴婢喝了杯茶才放人走的。还问您身子怎么样了,说让您得空去她宫里坐坐。" 沈容华正坐在窗下翻那本《草木闲录》,闻言抬了抬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她有没有说别的?" 翠微想了想,把碟子放在桌上,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德妃娘娘在奴婢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你家娘娘,凤仪宫那边那位,昨儿晚上又请太医了,折腾到半夜才消停。'" 沈容华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翻了过去,翻过一页,停了一息,又翻过一页。 "折腾到半夜,"她说,声音淡淡的,"是听诊还是煎药?" "德妃娘娘没说那么细。不过她说,芳若姑姑大半夜的亲自去太医院拿的药,回来的时候脚步匆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容华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西府海棠。日头已经起来了,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嫩芽上,把每一粒都照得透亮,像绿宝石缀在灰褐色的枝干上。 "翠微,"她忽然开口,"太医院里头,你认得什么人?" 翠微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太医院的小太监,奴婢认得一个,叫小安子,他是给太医院打扫院子和煎药炉子的,平日里活儿不多,嘴也碎,喜欢跟人搭话。奴婢去内务府领东西的时候碰见过他几回,他跟奴婢说过几句话。" "他靠得住吗?" 翠微犹豫了一下,老实说:"奴婢跟他也不熟,就是点头之交。不过那小安子是个财迷,谁给他几个铜板他就跟谁亲。" 沈容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格前头,从那只旧木匣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重,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拿帕子包好了递给翠微。 "你去找他,不必多说。就把这银子给他,说想请他帮忙抄一份东西。他若问抄什么,你就说——皇后娘娘近半年的诊案。他要是不肯,你就说只抄个大概,不追究名字,就看看是些什么病症。" 翠微接过那包银子,攥在手里,想了想又问:"娘娘,他要是问奴婢为什么要这个呢?" 沈容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就说,是你家娘娘身子不好,想打听打听太医院哪个大夫看千金科看得好。旁的,一个字都别提。" 翠微把银子揣好,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沈容华却叫住了她:"不急着这会儿去。等日头落山了再去,那会儿太医院人少,小安子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叶子,好说话。" 翠微应了一声,又坐下来把那碟杏仁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了松果的小松鼠。 沈容华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光。 黄昏时分,翠微出了门。沈容华独自坐在正殿里,点了一盏灯,把桌上那碟杏仁酥收进了柜子里,又从书格上取下那只青瓷小瓶,拿帕子细细擦了一遍。 瓶身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梅花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青釉光泽,花瓣的纹路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的,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淡的墨,在瓶身上一点点勾勒出来的。 她看着那枝梅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人从前在凤仪宫的时候,也喜欢在她院子里种梅花。每到冬天,院子里那几株红梅开得满枝满杈,远远看着像一团团红云落在枝头。那个人站在花树下回头冲她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意气,说:"等梅花落了,这春天就来了。" 后来梅花落了,春天确实来了,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沈容华把青瓷小瓶放回书格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池塘水面的潮气涌进来,吹得灯台上的火苗晃了几晃。她伸手挡了一下风,看着院子里那棵西府海棠在暮色里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暗沉沉的影。 翠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喘着气,脸蛋跑得红扑扑的,怀里揣着一卷用粗纸裹着的东西,进门就反手把门闩上了,然后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 "娘娘,"她压着嗓子说,把那卷粗纸掏出来递过去,"小安子给抄了。他说近半年的都在上头了,不过他是偷着抄的,只能抄个大概,有些药名他不认识,就照着画了圈儿。" 沈容华接过那卷粗纸,展开来。纸上确实抄得潦草,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圆圈代替不认识的药材名,可大体上能看出个脉络来。她端着灯凑近了看,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目光在几处关键的地方停下来,多看了几遍,然后把纸卷好,走到烛台前头,火苗舔上来,纸页从边缘卷曲发黑,卷成一团灰烬落在她掌心。 翠微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娘娘,上头写了什么?" 沈容华把掌心的灰烬拢了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松开了手。灰烬被夜风卷走了,碎成细末飘进院子里,落在暗沉沉的池塘水面上,看不到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沉了一些。 "皇后没有怀孕,"她说,声音很平,"她在吃一种助眠的丹药,里头掺了轻量的朱砂和白芷,吃久了会让人精神亢奋、面色红润,可也会让人失眠易怒、心慌手抖。" 翠微瞪大了眼睛:"朱砂?那东西不是有毒吗?" "少剂量吃不致命,可日积月累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沈容华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她是为了让陛下多去她宫里,才吃这种东西的。朱砂能让人脸色好看,也能让人精力充沛,可那都是假象。吃多了,人会越来越虚。" 翠微听得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那……那娘娘咱们怎么办?" 沈容华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月光落在池塘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风一漾一漾的。 "不怎么办,"她说,声音很轻,"这种事,我不需要动手。她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早晚会发作。到时候陛下自然会看见。"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心里头还是有些忐忑,她看着沈容华坐在灯下的侧影,看着她半边脸被烛光映得柔润,半边脸隐在暗处,明暗交错之间,那张脸上的神情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叫人看不真切。 "娘娘,"翠微小声说,"您从前……是不是就知道皇后在吃这个?" 沈容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面,可水底下的东西太深了,深得让翠微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我从前不知道,"沈容华说,"可我知道,一个人若是靠吃药来留住另一个人的心,那她迟早会尝到苦头。" 她说着,站起身来,把窗台上的灯往里头挪了挪,免得被夜风吹灭了。 "去歇着吧。明儿一早,你去一趟宝芝堂,把那张旧方子再抓一副回来,让人知道毓秀宫还在吃药。旁的,什么都别提。" 翠微应了一声,转身往西间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娘娘,那德妃娘娘那边……" "她那边,"沈容华说,声音淡淡的,"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太早了。" 翠微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娘娘说"太早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像下棋的人已经算好了后头七八步该怎么走,她心里便踏实了许多,钻进西间去睡了。 正殿里安静下来,只剩桌上那盏灯还在幽幽地燃着。沈容华坐在灯下没有动,伸出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那卷纸烧成的灰烬已经从她掌心里吹散了,可那些细细的、碳黑色的碎末还留在她指缝里,擦不干净似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指尖。 窗外那轮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薄薄的一层,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