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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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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的病养了三日才算是好利索了。头两日她浑身没劲儿,整日躺在玫瑰椅上裹着被子,沈容华便坐在桌边看书陪着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睡得安稳便又低下头去翻那本《草木闲录》。到了第三日清晨,翠微终于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可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亮晶晶的,转来转去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松鼠。 "娘娘,"她捧着粥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看向沈容华,"那支玉簪后来怎么样了?皇后娘娘有没有再追究?" 沈容华正坐在窗边绣一块帕子,手头的针线活是昨日德妃让人送来的一幅半成品的绣样,说是闲来无事绣着玩的,让容妃妹妹若是得空便帮着收个边。她听了翠微的话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穿过布料,带出一根细长的银线,不紧不慢地扯平了。 "追究什么?"她说,声音淡淡的,"那簪子后来又找到了。就在德妃寝宫的妆台底下,说是昨儿宫女打扫的时候翻出来的,上头还沾了一层灰,像是掉在那儿好几天了。" 翠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掉在妆台底下?可芳若姑姑明明说那簪子是从奴婢身上搜出来的——" 沈容华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说啊,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看着是人赃并获,可过了两日再看,赃物自个儿长腿跑了。你叫旁人怎么追究?" 翠微呆了半晌,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她赶紧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压着嗓子问:"娘娘,是您——" "我什么都没做。"沈容华把绣花针在帕子上别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头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药味儿和炭火的闷热,"我只是叫小顺子跟德妃身边的兰香提了一句,说那簪子兴许是掉在哪个角落里了,不妨再找找。德妃是个聪明人,她一听就明白了。" 翠微这才恍然大悟,嘴巴张得老大,好半天才合上。 "那……那皇后娘娘那边——" "她那边,"沈容华转过身来,看着翠微,"她心里头气得七窍生烟,可她没法发作。簪子是她的人放你身上的,这事儿她心知肚明。如今簪子又在德妃那边找着了,你说,她还能说什么?她若是再追究,便是告诉所有人,那簪子是她叫芳若塞你怀里的。" 翠微坐在床上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弯弯绕绕的,像一坨乱麻被娘娘轻轻拎了一下就全解开了,她忍不住拍了一下被子:"娘娘您太厉害了!" 沈容华摇了摇头,走回桌边坐下,伸手把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拿起来,借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针脚。 "不算什么。她迈了一步,我挡了一步而已。这后宫里头,日子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挪过去的。" 翠微重重点了点头,又端起粥碗来呼噜呼噜喝了个精光。她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才放下碗,抹了抹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娘娘,奴婢病着的这几日,外头有没有什么动静?" 沈容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绣下去。 "德妃昨儿来了一趟。" 翠微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德妃娘娘?她怎么会来?她以前跟咱们没什么来往的——" "以前是以前。"沈容华说着,把手里那块帕子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收针的痕迹,满意地点了点头,才把帕子叠好放在一旁。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她来送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说是在冷天里吃着暖胃。又在屋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跟我聊了些闲话。" 翠微迫不及待地追问:"聊什么了?" "聊花,聊天气,聊她宫里头那几只画眉鸟最近不爱叫了。"沈容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翠微,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还聊了一件事——她说,皇后娘娘近些日子常请太医去凤仪宫把脉,一个月里头请了七八回了,外头只说是调理身子。可德妃说,那位太医是专攻千金科的。" 翠微虽然年纪小,可在宫里住了这些年,也听过些风声。"千金科"是专门看妇人病症的,从经期不调到怀孕保胎,都是千金科大夫的活计。皇后娘娘一个月请了七八回千金科的大夫,这事儿怎么想都有些蹊跷。 "娘娘,您是说——皇后娘娘她有了?" 沈容华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西府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米粒大小,嫩绿嫩绿的,在日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是被谁拿笔尖蘸了最浅的绿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点了一排又一排。 "有了也好,没有也好,"她说,声音很轻,"横竖这件事,德妃是特意来告诉我的。" 翠微一愣:"特意?德妃娘娘这是……在跟咱们示好?" 沈容华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淡淡的,可眼底的意味却很浓。 "她有个儿子,今年六岁,养在她宫里。她从前不争不抢的,是因为她知道争了抢了反倒容易招祸。可如今——"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如今皇后娘娘若真是有了身孕,她再不动,怕就来不及了。" 翠微虽然年纪小,可这番话她也听懂了七八分。德妃有儿子,皇后若是怀了龙胎,那皇后的地位便更稳固了,而德妃的儿子便更难出头了。德妃从前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一个中立派,是因为局势还算平衡,可一旦皇后有了嫡子,那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所以德妃娘娘来找您结盟?" 沈容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书格前,抽出那本《草木闲录》翻了翻,又放回去。 "她只是来探探我的口风,"她说,"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心思。若我有,她便多一条路;若我没有,她也没损失什么,不过是送了一盒桂花糕而已。" 翠微听得直咂舌:"娘娘们的心思,真是九曲十八弯的……" 沈容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所以我才说,在这宫里,每走一步都得先想三步。你走在前面的时候,后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不知道。" 翠微缩了缩脖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午后,沈容华让翠微把窗台上那盆文竹搬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自己则坐在窗下把那块帕子绣完了最后几针。帕子上绣的是一枝兰花,墨绿色的叶子衬着淡紫色的花瓣,针脚细密匀整,透着雅致。 她正把线头收好,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听着像是有人从月华门那边踏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的。她放下手里的帕子,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正好看见德全躬着身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 德全见了她,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儿:"容妃娘娘安好,奴才给您请安了。陛下吩咐奴才送样东西过来,说务必让娘娘亲自过目。" 沈容华看着那只紫檀木匣子,没有立刻接。 "什么东西?" 德全恭恭敬敬地把匣子捧高了些:"娘娘打开看看便知。" 沈容华伸手接过来,那匣子入手微沉,木质温润细腻,边角处雕着极细的缠枝纹。她轻轻掀开匣盖,里头衬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双鞋。 一双月白色的绣鞋,鞋面上用银线绣着一枝淡粉色的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鞋尖处收口极细,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鞋底是厚实的千层底,纳得匀匀实实的,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手艺。 沈容华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德全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容华的神色,见她半天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陛下说,娘娘的鞋磨破了,合该换一双新的。这是内务府针工局连夜赶出来的,娘娘试试合不合脚。" 沈容华把匣盖合上,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子,指尖抚过匣面上那些细密的缠枝纹,温温润润的木质贴着指腹,带着一点从午后的日光里沾染来的暖意。 "替我谢过陛下。"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德全应了一声,又躬了躬身,转身走了。他走出月华门的时候,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容华还站在门槛里头,怀里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子,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甬道上。 她没有立刻进屋,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跨过了门槛。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翠微抱着那盆文竹从院子里跑回来,看见沈容华坐在桌边盯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发呆,好奇地凑过来:"娘娘,这是什么?" 沈容华没有回答,只是把匣盖打开,露出里头那双月白色的绣鞋。 翠微一看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好漂亮的鞋!这绣工可真精细,针脚密得跟画上去似的。娘娘您快试试合不合脚——" 沈容华伸手把那双鞋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鞋面上那枝银线海棠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每一片花瓣都绣得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贴在上头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那双鞋放下了,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不试了。"她说,站起身来走到书格前头,把那只紫檀木匣子放到了书格最高一层,跟那盒玫瑰酥并排搁着。 翠微仰着头看着那两只并排的匣子,心里头有些发紧,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娘娘把那双鞋放上去的时候,手指在匣面上多停了一瞬,像是那匣子烫手似的。 沈容华从矮凳上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看着翠微。 "明儿一早,你替我去一趟德妃那边,"她说,"就说我身子好了些,多谢她送的桂花糕,礼尚往来,我绣了块帕子,请她收着玩。" 翠微应了一声,接过沈容华递来的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小心地揣进怀里。 沈容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西府海棠。日头已经西斜了,金色的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嫩芽上,把每一粒都照得透亮。 她看着那些嫩芽,忽然想起那双月白色绣鞋上的银线海棠花来。鞋面上的海棠开得正好,可那枝海棠是绣上去的,永远停留在花开的时候。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那只紫檀木匣子时的温热触感,温润的木质贴过她指腹的地方,留下一道细密的纹路,像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被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