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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两个张婉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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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来自我的身体里面。从我蜷缩的姿势里发出来的,从我紧闭的嘴唇后面钻出来的,从我的声带和喉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你闭眼的这段时间……正好够我学会怎么合上眼皮了。谢谢你。" 我的脊椎在一瞬间从尾椎骨一直冻到了后脑勺。全身的肌肉僵住了,胳膊还箍着小腿,手肘还夹着头,可那些肌肉的张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硬邦邦的、像冻肉一样的僵硬。那个声音停止了。它没有再说第二句。空气中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我慢慢地把捂住耳朵的双手放下来。指关节因为用力太久而发酸发胀,手指伸展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咔咔"的微响。我的眼皮还闭着。我不敢睁开。我刚才清楚地听见了,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我熟悉了二十七年的音色、语调、音量、气声的比例,全都一样。可那句话的内容不是我要说的。我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要说那句话。我没有想过"谢谢你"这样的词。那个声音在我的身体里,占据着我的声带,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它能用我的嗓子说话了。它学会了。它学会了怎么合上眼皮——它学会了闭眼。它把"闭眼"这个动作从我的身体里偷走了。 我慢慢地伸出右手。手指摸索着向前探,触到沙发垫的布料边缘,然后是茶几腿的木质棱角。我撑着茶几腿站起来,膝盖打颤,小腿肚子像被抽了筋。我没有睁眼。我不能睁。我闭着眼往前走,手臂伸在前面,像盲人探路一样。指尖碰到墙壁,顺着墙纸的纹理往玄关的方向摸。我摸到了门。门板的木质,冰凉。我摸到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开了。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一些,带着楼道特有的那种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我赤着脚跨出门槛,脚掌踩到走廊的水泥地面,粗粝的表面刮着脚心。声控灯亮了,我的眼皮感觉到光线的变化——橘黄色的暖光透过头皮和眉骨上方的薄薄皮肤,渗到闭合的眼睑内部,形成一片温热的橙红色。我往前走。左手顺着走廊的墙壁摸,墙面的老漆剥落成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裸露着水泥的灰白。我摸到了楼梯口的扶手,铁质的,凉得刺手,表面有细小的锈蚀颗粒嵌在掌纹里。我一级一级地下楼,闭着眼。每下一级台阶,脚掌先探出,试探着踩到下一级的平面,再放下重心。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又熄灭,光的变化在我的眼皮上制造出一种明暗交替的红色波澜。三楼。二楼。一楼。楼道尽头的单元门是关着的,铁门冰凉沉重。我推开它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嘶哑的"嘎——",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马路的尘土味和汽车尾气的淡腥。我走出去了。脚踩在水泥路面上,那些粗粝的颗粒硌着脚心,有点疼,但真实。我走了三步,停下来。我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开眼睛。 阳光。午后的阳光,不是清晨那种柔和的灰白,而是带着微微金黄的中午偏后的光,从斜上方照射下来,在我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暖色。我站在楼下巷子里,头顶是蓝色的天,偶尔有云丝飘过。路边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只鸽子,灰扑扑的,偏着头看我。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味和远处某户人家炒菜飘出来的油烟气。一切正常。一切太正常了。我低头看自己,光着脚,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棉布睡衣,头发蓬乱地散着。路人投来目光。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推车的轮子碾过路面的小石子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六层高的老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砂浆。空调外机像一排生锈的肿瘤挂在墙面上。我的窗户在三楼,百叶窗半拉着,从楼下只能看到那一条一条的缝隙,里面什么也看不清。那间屋子的窗户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我往巷子口走。脚底的碎石和沙粒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粗砂纸上。巷子口有一家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饮料和零食,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里面看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传来嘈杂的笑声。我走过去,靠在柜台边缘,喘着气。"有电话吗?"我问。女人抬头看我,视线从我蓬乱的头发移到我的睡衣上,又移到我的光脚上。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警惕,像看流浪动物。"没有公用电话了。"她说。"我借一下你的手机。就一下。我打一个电话。"我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嵌着灰尘。她犹豫了一下,从小卖部柜台后面的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款的智能手机,黑屏的,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缩得很快,像怕被我碰到。"谢谢。"我说。我按亮了屏幕,输入了一串数字——李桐的号码。我打过一次,通话记录里存着,我背得下来。拨号。嘟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喂?"李桐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商人式的油滑,尾音微微上扬。 "李桐。"我说。声音沙哑,喉咙又干又涩,像砂纸擦过。"我在楼下。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李桐的声音,变了,没了那层油滑,只剩下一种勉强的、压低了的声音。"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你过来。"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把手机还给了小卖部女人,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神躲闪着。我靠着小卖部的柜台站在那里。阳光晒在我的肩膀上,暖的。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凉的。我真实地站在外面,头上是天,脚底是地,风从巷道里穿过来。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出来了。那个声音从我的身体里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我闭着眼走出了那栋楼。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可那个声音——它还在我身体里吗?它有没有跟着我一起出来? 我等了大约七八分钟。李桐从巷道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额头上微微冒汗。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靠在柜台边上,赤着脚,睡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着,大概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常的房客。他快步走过来,凑近了,压着嗓子说:"你这是怎么了?苏末?你怎么这副样子?" "李桐。"我直起身。嗓子里干得像着了火。"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游移了一下,又落回我脸上。"什么事?你说。" "那面镜子。"我的声音稳住了。从胸腔里出来,平稳而冷。"客厅那面穿衣镜。它从哪儿来的?" 李桐的脸色变了一下。不剧烈,但足够让我看见——嘴角的肌肉往下抽了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就是……老房子以前留下的物件。我跟你说了,我嫌搬走麻烦就没处理。你——" "你跟我说这栋楼以前是义庄。"我打断他。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瞳孔的变化。"你说过的。以前停无名尸的地方。阴气重。那面镜子是当年留下来的老东西,你贪便宜没换。" 李桐的嘴唇动了动。上下唇碰了一下又分开,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在发际线那里蹭了两下。"我……我是说过。"他的声音小了许多,几乎像耳语。"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楼早就翻新过了,镜子也就是个老物件,没什么——" "张婉走的那天下雨。"我又说了一句。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李桐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扩大,那种眼神像被人用指关节叩了一下天灵盖。"李桐,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天看见她走出去的时候,她有没有影子?" 巷道里有一瞬间的静止。风停了。小卖部里电视综艺的罐头笑声还在持续,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了一层水。李桐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我自己的脸。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水泥地面上我的脚旁边,有一小摊从楼上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渍,椭圆形的,深灰色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很小声地说:"她没有。那天下午下雨,巷子里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她走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楼门口,看见水面上的倒影——水面上没有人影。" 我的脚趾蜷了一下。地面上的水渍反射着天空的亮光,在那片椭圆形的灰色里,我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地浮着。我的脸在那片水里扭曲着,像被揉皱了的纸。我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瞬。然后我抬起头,盯着李桐。"她走到哪儿去了?她从那栋楼走出去之后,去了哪儿?" 李桐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一个脖子僵硬的人在做颈椎复健。"我不知道。她就走了。背着个包,撑着一把黑伞,往巷子口那边走。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打她电话,停机了?" "停机了。"他说。停顿了一下,又说,"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派出所的人来找过我一次。说她家里人报了失踪。问我她的情况。我说她搬走了,欠了房租,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恐惧。赤裸裸的恐惧。"苏末,你搬出来吧。那房子我不收你违约金。你把东西收拾了走就行。钥匙你留着,我回头换锁。你——你就当没租过这间房。" 我没有回答他。我低着头,看着脚边那滩水渍。水面的倒影里,我的脸在水波中微荡。那张脸看着我,嘴唇是闭着的。它没有动。只是看着我。我蹲下来,伸手触了一下那滩水。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水里那张脸被我的手指搅散了,碎成几片模糊的光影。可那几片光影重新聚拢的时候,那张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水波平了。一切如常。 我站起来,光着脚转身往楼里走。李桐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橘黄色的光沿着楼梯间逐级攀升。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赤脚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在灰扑扑的表面上印下一个浅浅的湿痕。三楼。走廊。203室的门。门虚掩着,我走的时候没有关死。我推开它,迈进玄关,反手把门合上了。锁好。链条挂上。然后我站在玄关处,看着客厅的方向。那面穿衣镜还罩着灰色法兰绒。茶几、沙发、盖着布的电视机,一切维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我走进客厅,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灰色的布料垂落着,安安静静。我抬起手,握住布料的一角。我的手在抖。可我还是把它掀开了。 镜面露出来。日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射进来,在镜面上割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蓬乱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赤红的眼眶。一切正常。没有异样。没有嘴角的弧度。没有提前合上的嘴唇。只是一面镜子,映着一个狼狈的女人。我盯着它。它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我问了一句:"你还在吗?"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圈,落在镜面上,碎成无声。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回应。可我知道它在。它学会了闭眼。它学会了从我自己的身体里说话。它正在学习的东西越来越多。每看一眼,它就从我身上学会一样。每一次凝视,每一次对望,每一次我在镜子里寻找它的痕迹,它都在那个瞬间变得更完整。张婉闭了眼。张婉写了"然后——",然后没有然后了。也许她成功了。也许她闭眼足够久之后,那个东西就无法再从她身上汲取任何东西了。也许闭眼是唯一的方法。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也盯着我。我们互相看着。我在想——如果我闭眼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它什么都学不会——那当我再次睁眼的时候,镜子里还会是我吗?还是说,它已经学会了"睁眼"? 我站在镜子前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