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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贴纸与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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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客厅中央,手电筒的光柱还照着那面穿衣镜。镜子里那个"我"的嘴角已经恢复了平整,不笑了,可眼神还在。那种带着怜悯的、沉着的注视像一根针,悬在我和镜面之间那片薄薄的空气里。我的手指还攥着那块法兰绒布料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粗粝的织纹里,陷出一道道凹痕。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三十秒。一分钟。五分钟。手机的屏幕自动锁了,手电筒熄灭了,黑暗重新淹没了整个客厅。我站在完全的黑暗里,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起一伏,像潮汐。那面镜子就立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我在黑暗里看不见它了。可我知道它在那儿。我能感觉到那层玻璃的存在,像一道透明的墙,隔开了两个空间。镜面背后那层银色的涂层反射着某种我肉眼捕捉不到的暗光,在黑暗里形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重量,压在空气里。 我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的时候肋骨之间有轻微的拉扯感,左侧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那个位置隐隐作痛,应该是刚才撞上门框留下的淤青。我松开手指,法兰绒布料"哗"地落回原处,重新罩住镜面。布料垂落的过程中和镜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声,像叹息。我的脚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脚掌贴着木地板慢慢地挪动,退到了沙发旁边。我摸到沙发扶手,指尖触到布料边缘,然后整个人沿着沙发扶手滑坐下来,一屁股陷进软垫里。 我要理清楚。 我需要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串成一条线。我坐在沙发里,手机捏在手上,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客厅很暗,但我没有开灯。我甚至不确定客厅的灯到底还能不能亮。也许灯泡坏了,也许跳闸了。也许是我刚才撞到茶几的时候碰到了什么线路。也许——我不该想这些。我该想张婉。我先在脑子里回忆那本笔记本的内容。搬进来的第三天。张婉说这房子安静。她喜欢安静。然后呢?后来她开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对劲。眨眼的频率不对。咳嗽的时候镜子里没反应。然后是她笑的时候镜子里面无表情。然后是镜子里的人开始对她笑。然后她开始用布盖镜子。然后——然后是声音。浴室镜子后面的声音。"救救我"。和我听到的一模一样。然后是锅盖里的倒影对她摇头。和我经历的一模一样。然后她开始分不清谁是真的了。 分不清谁是真的了。这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铁丝,勒进我头皮下面的某个神经末梢里。张婉分不清了。然后呢?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反锁了门。房东李桐上了楼,在客厅里听到了两个声音在吵架——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人,两个声音。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两个声音从反锁的门里传出来。可张婉说她没有出去过。她从始至终都把自己锁在卧室里。那客厅里的声音是谁发出的?或者说,是什么发出的? 我摸到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手电筒又亮了。惨白的光柱重新切开黑暗,在客厅的墙壁上投下一块圆形的亮斑。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弯腰把冰箱旁边那个防潮袋重新拖出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我把袋子拖到客厅的地板中央,在地毯边缘展开。塑料袋的封口被我重新拉开,"嘶啦"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亮。我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和那沓打印稿全部取出来,在地毯上摊开。笔记本摊在左边,打印稿摊在右边。手电筒放在旁边,光柱横着打过去,把两摊纸页照得发白。 我开始细读张婉的笔记。第一遍走马观花看过去的那些字句,现在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从第一篇开始。九月十二号。字迹娟秀工整,黑色水笔,墨色均匀。她写:"这栋楼是老建筑了。房东说民国时候这里做过仓库,后来又改过诊所。我对老房子有感情,觉得木头梁和铁栅栏有一种安稳的旧日气息。搬进来的时候我打扫了整间屋子,擦地板的时候发现客厅那面落地镜子特别沉,我一个人搬不动,就叫了楼下修锁的师傅帮忙抬起来擦背面。师傅说这镜子可真厚实,比普通穿衣镜重三倍,背面贴着一层什么东西,黑漆漆的,像是柏油又像是漆。我没在意,以为是老镜子防潮的工艺。" 我停住了。比普通穿衣镜重三倍。背面贴着一层黑漆漆的东西。我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越过手电筒的光柱,落在那面被灰色法兰绒覆盖的穿衣镜上。它静静地立在墙角,布料裹着它高大的轮廓,像一具蒙着裹尸布的尸体。我从来没想过要抬它。它看起来就是一面普通的旧镜子,木质的镜框,深棕色的漆面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更浅的木质。我搬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李桐说这镜子是房子自带的,他嫌搬走麻烦,就一直留着。他说的时候笑着摆了摆手,"你要不喜欢可以拿布盖上。" 我翻开笔记的下一页。九月十四号。"今天我站在镜子前面梳头。浴室那面镜子不大,就四四方方一块,挂在洗脸池正上方。我梳完头发抬头看的时候,发现镜子里我的发缝和现实中的发缝是反的。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看了镜面反射之后该看到的那个方向,可是镜子里的人头发分界却和我同一侧。只有一秒。就那么一秒。然后一切又正常了。我在那儿站了五分钟,对着镜子反复梳头。没有第二次了。可我确定我看见了。同一个方向。镜子里的人应该和我镜像对称,可那一秒里,她没有对称。她——和我一样。" 我翻页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手指搓着纸页的边缘,纸页和纸页之间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像小动物在跑。九月十六号。"今天确认了。不是错觉。镜子里的我比我的动作慢。我能看到两个动作之间的延迟,大概也就零点几秒,但足够让我看见。我抬右胳膊,镜子里那个人也在抬右胳膊——不是应该抬左胳膊吗?不对。镜子反射里我抬起来应该是镜像里的左手。可她抬的是右手。她抬的是和我同一只手。我对着镜子站了整整十分钟。我抬右手,她抬右手。我抬左手,她抬左手。她不是在反射我。她是直接复刻我。像个影子——不对。影子是反的。她是正的。" 我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了。我的右手正放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拇指压着纸页。我把它抬起来。抬到我的视线高度。手电筒光柱里,我的右手五指张开,指甲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肉粉色。我转头看向那面穿衣镜。灰色法兰绒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我知道如果在镜子里看到我的手,它一定不在镜像的那一侧。它一定会和我抬同一只手。同一侧。和我一样。 我翻到九月十八号。"我试着对她说话。我说,你是谁。镜子里那个人,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比我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的人,她的嘴型在动。她在重复我说的话。一模一样的嘴型。我盯着她的嘴唇,看她怎么闭合、怎么张开。然后我停下来了。我闭上了嘴。她还在动。她的嘴唇还在动。她把我那句话完整地说完了。完了之后她还对我眨了一下眼。是她的眼角先动。我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没有动。完全没有。" 我的呼吸开始变浅了。肺叶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压着,每吸一口气只能灌进来一小口空气。我翻到九月二十号。"我开始用布盖所有镜子。所有能反光的表面。我看见自己倒映在关闭的手机屏幕上,觉得那张脸不是我。那张脸也在看我。我把它扣过去。我把浴室镜子用旧床单罩起来。我把客厅那面穿衣镜用一块窗帘布盖上了。可水还能反光。杯子里的水面。锅里倒进油以后那个油面。下雨天窗户上的雨水。它无处不在。我——" 字迹到这里断掉了。一行写到一半的"我",笔画拖得很长,最后那一捺划出了纸边。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然后跳跃到了一个星期之后,九月二十七号。那天的字迹变得潦草了,墨水的颜色也变了,从黑色变成了圆珠笔的蓝色。她写:"我撕掉了布。我觉得我必须看看她。我走到浴室镜子前面,那张床单还挂着,我把床单拽下来。她在那里面。她对我笑了一下。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笑。我从来没有那样笑过。我的嘴部肌肉感觉不到那个动作。可她的嘴唇弯上去了。她在对我说——你来了。" 我合上了笔记本。手指压着封面那个"张婉"的名字,指腹磨蹭着已经磨白的边角。我需要一点缓冲。脑子里那些字一个个地堆叠在一起,压得我快喘不过气。坐在黑暗里,手电筒的光柱从侧面打在我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一个歪斜的影子。我的影子。它安静地贴着地面。可我的余光扫过去的时候,总觉得它在动。只是那么一小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的水面。我盯住它。它不动了。死死地盯着那块暗色的轮廓,我的影子一动不动,和地板融为一体。我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胸腔里的空气呼出去的时候像放掉一个气球。 我拿起了那沓打印稿。《镜中人》。张婉的小说。我翻了开来,这一次从更后面开始读,跳过了那些我熟悉的前期描写,直接找到后半部分那些字迹混乱、句子断裂的章节。 第三十六章。标题是空白的。内容只有几行字,每一行之间隔着很大的空隙,像是写字的人每隔很久才写下下一句。"她白天出来得越来越多了。我今天去买菜,经过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玻璃亮晶晶的,我转头看了一眼。她在里面。她坐在车窗里,穿着和我一样的灰色外套,坐在和我一样的位置,手里还拎着我那个帆布包。可是我没有转头看车窗的时候她在干什么?我不走路的时候她在镜子里走路吗?" 第三十七章。"我今天站在灶台前面煮面。不锈钢锅盖是立着的。我没有立它。我确定我没有。可它是立着的。我看见了里面那张脸。她对我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慢极了,慢得我盯着看了十几秒才确认那是摇头。她不愿意我煮面。她——不想让我吃东西?她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第三十八章只有两句话。"我想过砸镜子。可是砸碎了之后呢?每一片碎片都还是一面镜子。碎得越多,她出来的窗口就越多。" 第三十九章。"我对着浴室镜子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她不动。她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半小时——她的嘴唇动了。她说了三个字。我看得很清楚。她说——换一个。换一个?换什么?换谁?" 第四十章。"我不敢问了。" 第四十一章的整页纸被全部涂黑了。密密麻麻的深蓝色圆珠笔线条一层叠一层地覆盖了整张纸,有些地方戳破了纸面,留下细小的孔洞。我翻到下一页。第四十二章。最后一行字写着:"我分不清了。我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也许外面才是假的。也许那个困在镜子里的人才是真的。也许她来就是为了——代替我。" 我慢慢把打印稿放在地毯上。纸页散落在我的膝盖周围,像一堆碎掉的骨头。笔记本也合上了。我的手电筒还亮着,光柱照在天花板上,在那片白色的涂料表面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五指张开。它属于我。我从出生起就拥有这双手,我知道每一根手指的长度,指甲的形状,无名指侧面那颗浅褐色的痣。这些都是我的。记忆是我的。我是苏末。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在经历。我七岁从秋千上摔下来磕破了左膝,膝盖上那道疤现在还在,我摸得到。我十三岁看的第一本小说是《简·爱》,封面红色,书脊开裂,我用透明胶带粘过。我大学里谈过的那段感情,分手的时候我坐在宿舍床上哭了三个小时,室友敲门我没开。这些记忆散落在我的大脑里,像一张张发黄的卡片,每一张上面都写着"苏末"两个字。都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那她呢?镜子里那个"我"——她的记忆是什么?她有没有一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疤?她有没有哭过三个小时?她有没有——外婆? 外婆。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我脑海里某个尘封很久的抽屉。我猛地想起来,这间房子里有一张外婆的照片。搬进来的时候我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那是外婆去世前一年拍的照片,她坐在老家的藤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笑得很慈祥。我把照片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用那个黑色木框镶着。我每晚睡觉前都会看一眼。那是我唯一带过来的旧照片。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上摊着的打印稿哗啦一声滑到地毯上,纸页散开。我拿起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剧烈摇晃着,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机盖布、窗帘,最后对准了卧室的门。卧室的门半敞着。我往里走,拖鞋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进了卧室,手电筒光柱直奔床头柜。那个黑色木框还在。照片还在。外婆坐在藤椅上,穿着蓝色碎花衬衫,银白的短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的纹路一样细密而温柔。她的嘴巴微微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是—— 手电筒的光柱在那张照片上定住了。光打在外婆的脸上,把她所有的面部特征都照得分明。她的眼睛。那两道弯弯的月牙形的眼睛。眼角堆着笑纹,瞳孔因为光线的反照而微微泛着棕色。可是那两道月牙的中央,在她瞳孔的位置上——不对。瞳孔的位置怎么了?我凑近了看。举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光柱也跟着抖,照片上的明暗在晃动,让我看不真切。我把手机换到左手,用右手拇指和中指捏住相框的两边,把它从床头柜上拿起来,举到眼前不到十五厘米的距离。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上去,角度刁钻,把照片上每一粒纸纤维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外婆的眼睛——瞳孔——那两片深棕色的虹膜中央,本应该是黑色的圆点——我看见了漩涡。 两个细小的、螺旋状的图案。在瞳孔的位置。那种黑不是拍照时眼睛反光的黑,也不是暗影。是一种往深处无限延伸的、没有底的黑。像两口井。像两条隧道。我盯着那两条螺旋,觉得自己的视线正被它们吸进去,一点一点地往那个黑色的中心滑落。我猛地闭上了眼。照片从手中脱落,"啪"地一声掉在床头柜上,相框的玻璃面磕到木头,发出一声脆响。我大口大口地喘气,闭着眼睛,可那两个黑色的漩涡已经印在了我的眼睑内侧,像烙印一样闪烁着。外婆。外婆的照片。她的眼睛——不。那不是外婆的眼睛。不是我记忆里的外婆。那个慈祥的、会在冬天给我焐手的、会在我考试考砸了之后拍着我的背说"没关系,外婆在"的外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我睁开眼。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不敢再看那张照片,可我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手指捏住相框的边缘,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面,我把它翻了过来。相框背面是黑色的硬纸板,四个金属卡扣扣着。我用指甲撬开卡扣,把那块硬纸板取下来,抽出了里面那张照片。照片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摄于二〇一八年秋。"我认得那行字。那是外婆的字。她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数字,"8"字写得特别圆润,像一个正无穷的符号。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手电筒光柱重新打上去。外婆的面容在光里浮现出来。蓝色碎花衬衫、银色短发、弯弯的笑眼。瞳孔是正常的。棕色的虹膜,黑色的圆形瞳孔,和所有普通人的眼睛一模一样。没有漩涡。什么都没有。 我愣住了。手指捏着那张照片的边角,一动不动地站着。卧室里的空气又冷又重。我眨了眨眼,再看了一眼外婆的瞳孔。正常的。完全正常的。刚才那两秒钟里我看见的漩涡——是我的幻觉吗?是光线角度造成的错觉吗?还是——我盯着看了太久,视觉疲劳之后产生的某种残留影像?我的大脑在拼命找解释。它找到了一个又一个,像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光线不好。手抖。视觉疲劳。你太紧张了。你刚刚读完了那么多可怕的东西,你的大脑在自我暗示。"每一个解释都合理。每一个解释都正常。 可我放不回那张照片了。我把相框重新装好,金属卡扣一个一个摁回去,然后把相框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我看着它黑色的背面。那块黑色硬纸板反射着手电筒的微光。我不看它了。我不看那张照片了。我转过身,背对着床头柜,走出卧室。走廊里很黑,我沿着墙走,手掌贴着墙纸的纹理往客厅的方向移动。每走几步我就要停下来吸一口气。心跳一直在高位,没有降下来过。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我的脚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散落在地毯上的打印稿纸页被我的脚踩住了,几张纸的边角卷起来,压出褶皱。我蹲下来把它们一张张捡起来。第四十二章。第四十三章。第四十四章。我捡到第四十五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空白的。整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铅笔写的,颜色极浅,像用尽了力气之后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她开始用我认识的人来跟我说话。今天是我的外婆。她说外婆的声音叫我过去。可外婆死了三年了。" 我的手指压在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上。指尖下面那一撇一捺的铅笔印记微微突起,在纸面上形成一道浅槽。张婉的外婆也死了。那个镜子里的东西——它也会学张婉外婆的声音。它学得那么像,像到足够让张婉以为自己真的听见了。然后张婉去了。去了哪里?去了镜子前面?还是去了某个有反光的地方?我不知道。那句话下面没有写后续了。第四十五章之后就没有了。整沓打印稿在这里结束了。我数了数剩下的空白页,大概有七八张,全是空白的。张婉没有写完《镜中人》。她停在这里了。停在那句"今天是我的外婆"这里。她去了镜子前面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回来?她还写不写得出来? 我抱着那沓纸站起来。客厅里的黑暗包围着我,手电筒的光柱是唯一的一小块光明。我走到沙发边缘坐下,把打印稿放在膝盖上。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有些发烫了,电量的数字从六十三降到了五十一。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极轻的。从走廊尽头传来。浴室的方向。和几个小时前一样,那含混的、像从水里挤出来的低语。可这次它不一样了。内容变了。不再是那个模糊的"救"。它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音调起伏的词。是我听过无数次的那个声音。是外婆的声音。 "末末……"它说。温柔的。沙哑的。带着那种老了之后嗓子像含着一口温水才会有的绵软尾音。"末末……来……外婆这儿……"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所有的血管都冻住了,心脏泵不出去,四肢末梢的指尖变得又凉又麻。我坐在沙发里,手电筒还亮着,光柱照着前方。那个声音从浴室的方向传来,穿过走廊,穿过卧室敞开的门,穿过客厅的黑暗,落到我的耳廓里。它那么像。一模一样。每一处的音色、语调、咬字的方式,甚至那一句"来"字后面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那是外婆叫她的时候特有的语调。那种"来"不是命令,是呼唤。是伸出手掌等着你握住的那种呼唤。是冬天窝在被窝里她隔着门喊"末末,来吃糖水"的那种呼唤。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想喊"你不是我外婆",可是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破碎的"啊"气音。嘴唇合不上。牙齿在打颤,上牙磕着下牙发出极细密的"咯咯"声。外婆的声音还在继续。它换了内容。它在说:"过来……让外婆看看你……末末乖……不要怕……外婆在呢……" 不要反抗。乖乖听话。就不疼了。 那句话像一根冰锥,直接刺穿了我的颞骨。插进了我大脑最深处的某个地方。那里藏着七岁的我,膝盖上摔破了皮,外婆用棉签蘸着红药水给我涂伤口。我哭,我说疼,外婆拍着我的背说:"末末乖,忍一下,不动就不疼了。"她每次都说那句话。不动就不疼了。不要反抗。乖乖听话。就不疼了。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后背抵着靠背,膝盖顶住胸口,双臂从外面箍住小腿,下巴埋进膝盖之间的缝隙里。手机从手里滑落了,掉在地毯上,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天花板,把整个房间照出一种惨淡的、不真实的蓝色调。外婆的声音还在继续。"末末……你来看看外婆……外婆好久没见你了……" 我捂住了耳朵。手掌心压着耳廓,用力往里面按。耳骨被压得发出细微的"嘎"声,可那个声音穿透了骨头、穿透了血肉,直接从颅骨内部震荡着传进来。"末末……来啊……" "你不是!"我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像砂轮在磨铁。"你不是我外婆!你不是!"我喊完了之后整个人剧烈地发抖,从脊椎开始颤,蔓延到四肢,手臂上、腿上、腹部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滚烫的,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滑,滑到嘴角,咸的。我的嘴唇在哆嗦,上下唇之间不断地开合,像一条脱了水的鱼。那个声音停了。浴室方向的低语消失了。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完全的寂静。可那几秒钟的寂静比什么都可怕。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凝滞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停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它换了一个位置。从浴室方向移到了卧室里。从卧室的某个角落传出来,像站在床头柜旁边说的。"末末……"它又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是外婆啊……" 我猛地睁开了眼。泪糊了一脸,视线模糊。我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我看到客厅那面穿衣镜的灰色法兰绒在微微地起伏。布料在动。像有人在布料下面呼吸。缓慢的。沉重的。一呼一吸间布料的表面那层粗粝的纤维跟着微不可察地膨胀和收缩。它活着。它在呼吸。那个裹着布料的穿衣镜,像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胸腔在起伏。 我没有动。我不敢动。我坐在沙发里,看着那块布料一下一下地、极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膨胀都会让布料底部那块深色印记变得更暗、更湿。像渗出来的水。像渗出来的某种——东西。我看着它,脑子里回荡着张婉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我分不清谁是真的了。" 我分不清谁是真的了。 那个声音还在卧室里。它在等我。它在等我自己走过去。走到那面有贴纸的浴室镜子前面,或者走到某个反光的锅盖前面,或者走到窗玻璃前面。任何一面它能在的地方。它会继续用外婆的声音叫我。它会叫我"末末"。它会说"乖,不动就不疼了"。它会让我不要反抗。它会让我乖乖听话。 我盯着那块起伏的布料,盯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我的眼睛看见了另一件事。在穿衣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在那块灰色法兰绒的侧面,在裸露出来的那一小条银色边框上,有一个东西在移动。一个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某种液体正在从镜框底部的缝隙里往外渗的东西。它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淌。沿着银色的金属边框,像一道极细极细的水痕。它的颜色是深的。红褐色。像干涸很久之后又遇水化开的锈。它在往下流。流向地板。滴落在木地板上的时候没有声音。可我看得见那一点暗红在地板上慢慢地洇开。 我盯着那滴液体。它在地板上蔓延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根细长的、没有关节的手指,正在朝我的方向缓慢地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