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小圆镜悬在女孩的指尖上,银色的圆面正对着走廊的光。镜面里那片冷白正中央的暗色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认得那只眼睛。那是我的眼睛。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泛着深琥珀色的微光——和我在那枚五角硬币的凹面里见过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它在镜面里面看着我,像一个人透过一扇圆形的小窗户往外张望,窗户后面是无尽的、没有光线的纵深。女孩的手还伸着,没有缩回去。她歪着头看我,似乎在等我接过那面镜子。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裤缝的布料,粗粝的棉纤维蹭着指腹。然后我开口了。 "不要给我。"我说。声音压得很低,连我自己都要侧耳才听得清。"你把镜子翻过去。让镜面朝下。放在鞋柜上就行。" 女孩皱了一下眉。她的眉毛很淡,形状细而弯,皱起来的时候像两条倒挂的短弧。"你不是要看吗?" "我不看了。"我蹲着,视线始终维持在和她平齐的高度,不往上也不往下。我的眼睛避开了那面镜子的正面,只看着她握着镜框的那只手指——粉色的指甲,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你听我说,那面镜子你不要对着自己看。也不要给别人看。你把它放在抽屉里,用布盖着,或者用纸贴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拿出来照自己。" 女孩的手收了回去。她把镜子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镜面,又抬起来看我。她的表情变了。之前那种出于礼貌的好奇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一种警觉的、审视的眼神,像一只正在判断面前这个人是否危险的小兽。"为什么?"她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你是谁?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来我家门口说这些?"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干涩让我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卡了一下,像砂纸在木头上刮了一下才出声。"我叫苏末。"我说。"我住在一个——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前有人住在那里,也有一面镜子,比你这面大很多。后来那个人不见了。我——我不想你也这样。" "怎样?"她问。她手里的镜子还捏着,没有放下,但也没有举起来。她把它垂在身侧,像拿着一个她还没决定好要怎么处置的东西。我看着她身侧的那枚圆形镜面。它反射着走廊的灯光和我的侧影,圆形的银色边框像一道环,把周围的一切圈在里面。那只眼睛已经不在镜面中央了。现在镜面上映的是走廊的墙面、墙角线、还有一小截我蹲着的膝盖。正常的镜面反射。正常到几乎让人以为刚才那一瞬间只是视觉的残留。可我知道不是。我看见了。她在这里了——那个复制品。她以飞快的速度从一个平面转移到另一个平面。她从那枚硬币里跳走了?不对。我手里的硬币在口袋里一直被我攥着,从来没有摊开看过。她不可能从那里出来。可她从这个女孩的镜子里出来了——说明她之前在另一面镜子里。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平面上,她一直跟着。也许是从路边的橱窗玻璃里,也许是从某个路过车辆的后视镜里。她一直在旁边。一直在看。看我跟上了这个女孩,看我敲开了这扇门,看我蹲下来对着这个女孩说话。她一直都在,只是我找不到她所在的那面镜子。 我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而发出"咔"的一声。我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睛,说:"你的爸爸妈妈在家吗?"女孩摇了摇头。"他们在上班。我自己回来的。我上五年级了,我自己有钥匙。" "你能让我进去坐一下吗?就坐一小会儿。你把镜子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我就在客厅里坐一下。我不会动别的东西。"女孩看着我。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我的睡衣,我的纱布,我凌乱的头发,我脚上那双沾满灰尘的拖鞋。然后她侧开了身子。门缝变大了。"你先进来把鞋脱了。"她说。"别把地板踩脏了。" 我走进去。玄关很窄,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入户垫。我脱下拖鞋放在垫子边缘,赤脚踩上了室内的木地板。她家客厅不大,但整洁明亮,沙发是浅米色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摊开的练习册和一支笔杆上印着卡通图案的圆珠笔。我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客厅——电视关着,屏幕是深黑色的;茶几的玻璃面被一块蕾丝桌布盖住了;墙角有一面落地穿衣镜,镜面被一件外套搭住了上半截。女孩跟在我身后进了客厅,她走到茶几旁边,把那面小圆镜放在了桌上——镜面朝下,圆形的银色背面朝上,像一只闭合的眼睛。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抬头看着我。"现在你可以说了。"她说。"为什么不能照镜子?" 我坐在地板上。不是沙发,是地板上。木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裤传到膝盖上。我把背靠着茶几的侧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枚硬币还在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我的大腿外侧。我看了看对面的那面落地穿衣镜,外套搭着它的上半截,下半截露出的镜面映着米色沙发的一角,模糊的,不完整的。那只眼睛不在那里。可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光滑的、完整的、能映出轮廓的表面。我看着女孩的眼睛,说:"你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你确定那是你吗?"女孩眨了一下眼。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合拢又打开。"当然是我啊。镜子里的不是我是谁?" "可是如果镜子里的人——她比你慢了一点点呢?你抬手的时候她比你慢半拍。你笑的时候她比你晚一秒才笑。你转头的动作她比你晚一点点才跟上。"我停了停。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天气的事。可我的手指在发抖,放在膝盖上交叠着的双手,右手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女孩看着我。她的眼神专注,像一个在课堂上听课的学生,认真地在理解我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她说:"姐姐,你是不是病了?" 我愣了。那两个字像一小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点了一下,激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我没有回答她。我只是坐在她家的地板上,背靠着茶几,手指交叠在一起,感受着那枚硬币在口袋里硌着腿侧的温度。她见我不说话,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她的脸离我很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客厅的光线里显得比走廊里更浅了,像两滴被稀释过的蜂蜜。她说:"我外婆以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不要老照镜子,不然镜子里的那个人会学会你的样子。那时候我六岁,她每天下午都坐在阳台上给我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说——丫丫,你少照镜子。你不看它,它就不看你。" 我的喉咙收紧了。"你外婆呢?" "死了。"她说。语气很平。"去年走的。肺癌。她走之前把她的镜子都盖了布。她让我也盖。我现在都会盖的,你看——"她抬手指了指墙角那面落地穿衣镜上的外套。"那是我挂上去的。上面还搭着我妈妈的丝巾。我不会照那面大的,我平时就只照手心里这个小圆镜。我上厕所的时候也带着它,我不照墙上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散开,落在那些被布和外套覆盖的镜面上,没有任何回音。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五年级的女孩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甲剪得短短的,脚背上有两三处被蚊子叮咬后留下的淡褐色印痕。她的身体是真实的。她的眼睛是真实的。她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清亮和柔软,在空气中振动着。她还有时间。她还没有被那面镜子学会。她还知道外婆说过的话。她还在用外套和丝巾盖镜子。 "你做得对。"我说。声音从我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嗓眼深处那股干涩感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称得上平静的音色。"你继续这样做。不要照那面大的。也不要照任何你拿在手里、对着脸、看得见自己的表面。那面小的——你放在抽屉里,用布裹着。以后也不要掏出来照。"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偏了一下头,看着我手背上那层纱布。纱布已经在两天的行走和风干中变成了灰褐色,边缘起毛了,贴着皮肤的胶带部分翻起了卷。"你的手怎么了?"她问。"你受伤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纱布下面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肿胀还未完全消下去,手背的皮肤在纱布边缘露出的部分泛着一层暗红。"摔了一跤。"我说。"已经快好了。"她没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回沙发旁边,弯腰把那面小圆镜拿起来——镜面朝下——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我听见她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然后抽屉合上了。她走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在衣角上擦了擦手心。 "放好了。"她说。"用一条旧手帕裹了两层,压在抽屉最里面。" 我站起来。膝盖发酸,腰椎因为坐姿太久而僵硬,直起身的时候需要扶一下茶几边缘。茶几上的蕾丝桌布在我掌心下微微起皱,我松开手,把桌布展平。"谢谢你。"我说。"我走了。你锁好门。" 我走到玄关穿上拖鞋,打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冷白的光铺在过道地面上。我跨出门槛,转身。女孩站在门内,双手扶着门框,微微偏着头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句什么。但我没有等她说完。我握着门把手,把那扇门轻轻合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拢。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声控灯在我头顶亮着,墙上的白色瓷砖在光下泛着清冷的反光。我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被放大了两三倍,啪嗒啪嗒地在墙壁之间弹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在转角处停了一下。声控灯在我头顶亮着。楼梯间里安静得像一间空的地下室。可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就在五楼走廊尽头那面安全出口的标识牌上。那是一块绿色的荧光板,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亚克力保护膜。亚克力膜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一层亮光。那层光里,有一个极淡的轮廓正贴在膜面的背面。轮廓很模糊,模糊到几乎和亚克力板本身的反射融为一体。可它动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几乎觉察不出的转动。它从面朝走廊的方向转向了面朝我的方向。像一个人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保护膜,正在看着我往楼梯下走。我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我沿着楼梯下楼,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那枚硬币还在我的口袋里,沉甸甸地贴着我的腿侧。我握了握它,感觉到它被体温焐热的边缘,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