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街道继续走了很久。脚底的纱布在行走中被汗水浸湿了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渍让棉布绷硬得像粗糙的纸板,每走一步都和脚掌的皮肤产生细微的剐蹭。我没有停下。路过了许多东西——一家关着门的五金店,铁质卷帘门的表面有细长的划痕,在阳光下像一道道银色的睫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右侧后视镜的玻璃圆面朝外,反射着人行道旁那棵樟树的枝叶;一只趴在台阶上午睡的橘猫,它的眼睛半眯着,那两粒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天空的碎影。我把视线绕过每一面会反光的表面,让目光落在那些粗糙的、不完整的、边缘模糊的物体上——砖墙的裂缝,树皮的纹路,落叶的脉络。我用这些细微的、不规则的图案填满自己的视觉,不让任何光滑的平面有机会在视野里停留超过半秒。 走到一条稍宽的马路时,我看见了远处一个圆形的东西。那是一个水塔,老旧的,混凝土结构,表面涂着一层已经泛黄的白色涂料,在日光中形成一个圆润的、微微泛光的球体。它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那种粗粝的混凝土质地会散射光线,不会产生清晰的镜面反射。可它的形状是完整的。圆弧。一个闭合的曲面。我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个水塔看了几秒。它在日光下沉默地立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球。我移开了视线。 我走进了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墙面上攀附着枯藤,脚下的路面是泥土和碎石的混合物。这条巷子没有一扇窗户,没有一片玻璃,没有一辆停着的车。两堵高墙夹成一条窄窄的通道,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两侧是墙壁投下的阴影。我走在阴影里,脚踩着松软的泥土,偶尔踩到几颗圆润的鹅卵石,脚掌微微滑动。空气里有潮湿的植物气味和泥土被晒热之后的熟土味。这条巷子很长,拐了两个弯之后还在延伸。墙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狭长的蓝色带子,两侧的阴影越来越深。我在其中一个拐角处停住了。墙壁转角的地方——那面墙的外立面是垂直的,直角,粗粝的砖面。可在转角的那一道棱线上,有一个东西在反光。极小的一点亮,像金属或玻璃的表面在太阳斜射下闪动了一下。那点亮来自墙角的缝隙里,有什么被嵌在了砖缝之间。我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是一片玻璃。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嵌在砖缝的泥灰里。可能是某个路过的人踢碎的啤酒瓶的一块残渣。它安安静静地卡在那里,银色的断面上还沾着灰尘。可那片玻璃的表面反射着一小块天空的蓝,在那抹蓝色中,我看到了一个暗色的点。一颗瞳孔。像谁正贴着那片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碎片的内侧,把眼睛凑在它的背面上朝外看。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然后那块玻璃碎片里——那个暗色的点——它眨了一下。一个完整的、闭合和睁开的动作,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嵌在砖缝里的玻璃碎片里完成了。 我往后弹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一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晃了一下,后背撞上对面的墙壁。粗粝的砖面隔着睡衣的布料硌着我的肩胛骨,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可我的眼睛还在那片碎玻璃上。它现在安静了。只是一小块嵌在砖缝里的普通玻璃碴,反射着天空的蓝和墙壁的灰。什么都没有了。我转过身,继续沿着巷子走。我没有回头。可我的脊背在离开那个拐角之后一直能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凉意,从背后那片碎玻璃的方向追过来,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颈椎之间的缝隙里。我加快了脚步。走出窄巷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了过来,铺满整个视野,亮得我眯起了眼睛。我站在巷子口,面前是一条宽阔的、种着两排行道树的街道。路上有车,有人,有各种声音和气味。一切都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可我的手在抖。攥着睡衣下摆的手指在细微地颤动,指甲掐进布料里,掐出几道浅痕。 我走到路边一张长椅前坐了下来。长椅是木条拼接的,表面粗糙,漆面剥落,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我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木条微微下陷,发出"嘎吱"一声。我的双手撑着膝盖,掌心压在膝盖的骨头凸起上。阳光照在我手背的纱布上,白得晃眼。我盯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处那些昨晚砸镜子留下来的伤口还红肿着,伤口边缘的皮肤在日光里像干涸的河床,布满细密的裂纹。那阵注视感还在。后颈的皮肤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像有人在两米之外的地方用目光抵着我的颈椎。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长椅后面是一面砖墙,爬满了薜荔,那些细小的绿叶层层叠叠,在风中轻轻晃动。墙面上没有窗户。没有玻璃。没有可反光的表面。什么都没。 我转回头。可就在我转回头的那个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右侧前方大约五米的地方,有一个消防栓。红色的,铁质的,漆面在太阳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它的圆柱形表面像一个微缩的镜筒,弯曲的红色漆面上,有一个小小的、不成形的光斑。那个光斑里的暗色轮廓——它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根睫毛颤了一下。我盯着那个消防栓看了三秒钟。阳光照在它光滑的红色表面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弧形亮带。那些亮带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光在弯曲的金属表面上变形、拉伸、扭曲成无意义的纹路。可刚才那一下——我看到了。我就是看到了。它无处不在。每一片能反射光的表面都是它的眼睛。它学会了用碎片当眼睛。它学会了嵌在砖缝里的那一小块玻璃上看路过的行人。它学会了消防栓的弧面、路灯的圆柱、汽车后视镜的圆面、玻璃橱窗的整片平面、一滴水珠的凸面、一片塑料包装纸的银面。它已经在我周围了。不是在我身后,不是在那栋楼里。是在每一个角度,每一处我视线盲区的反光面里。它总是比我快一点。总是在我还没看到它的时候,先一步从一个表面移动到另一个表面,像一只在镜面迷宫里快速穿梭的蜘蛛,永远走在我的前面。 我站起来。我不能再坐着了。我沿着人行道走,目光垂下,盯着自己脚前三步远的地面。我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纱布的边缘被汗水浸透,变软了,变得黏在皮肤上。我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停下来。透过落地玻璃,我可以看见店内的货架和收银台,那面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透明的盾牌。我没有看它。我偏着头,用余光确认了门的位置,推门走进去。门打开的时候,门玻璃内侧嵌着一小块"欢迎光临"的贴纸,它的表面是不反光的磨砂材质。我走过那面玻璃门的时候,眼睛正对着一排货架上的瓶装水。那种塑料瓶的透明材质和水的折射面形成了无数个微小的凸镜,每一个瓶身上都映着货架的倒影,亮晶晶的,闪着白色和银色的光斑。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收银台旁边放着的报纸架。那些折叠起来的报纸是不反光的纸面,安全。 我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收银员找零,硬币丢在柜台上发出叮当的脆响。我低头看那些硬币——一两枚五角的、一枚一元的,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亮闪闪的,映着收银台上方的顶灯。我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捡进手心的时候,最小那枚五角硬币的凹面上,映出了一张脸的轮廓。极小的,极模糊的。像一个白点和一个黑点的组合。一只能从硬币大小的反射面上睁开的眼睛。我的手心合拢了。把硬币紧紧攥在掌心里,攥出了指甲掐进皮肤的疼。出了便利店,我站在阳光下,摊开手。那枚五角硬币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它的凹面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那张脸的轮廓不见了。什么也没有。我把硬币塞进睡衣口袋里,和那些叮当作响的零钱混在一起。然后继续走。 整个下午我都在走。穿过陌生街区,路牌上的名字我都不认识。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水光,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斑在流动的水面上不断重组成新的图案。我没有看河面。我只看桥栏上那些生锈的铁链,和桥面水泥接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傍晚的时候起风了,天空被云层覆盖成一片均匀的铅灰色,太阳不见了。没有了阳光,阴影消失了,影子也消失了。地面上所有物体的轮廓都被稀释在那种均匀的灰光里,没有强烈的明暗对比。那些光滑表面的反光也淡去了很多,窗玻璃、车漆、金属标识牌——它们都变成了一种哑光的、低饱和度的灰。我走在一段河堤上,一侧是河水,一侧是成排的柳树。柳条在风中拂动,细长的叶片从我的肩头扫过,带着一种柔软的、真实的触感。没有东西在反光里看我了。至少这一会儿。风把云层吹薄又吹厚,天色从铅灰转向深灰,路灯提前亮了。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的。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啪嗒。啪嗒。啪嗒。一步接着一步,节奏均匀,和我走路的速度完全一致。我停了下来。那阵脚步声也跟着停了。我站在河堤上,风从背后吹过来,我的睡衣下摆拍打着膝盖。我慢慢转过头。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睡衣。披着和我一样蓬乱的长发。手背缠着和我一样颜色的纱布。脚上、脸上、每一处裸露的皮肤上,都和我一样沾着灰尘、血迹和疲惫的痕迹。可她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两只脚……像是踩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影子。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她脚下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灰白水泥。她看着我。她笑了。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缓慢的、温柔的弧度,像我看过几百遍的那个笑。她从自己的嘴里发出声音,用和我一模一样的声带振动频率,说出了一句话:"你走路走得好慢。我早就学会了。我学了一整天。学完啦。" 我转回头,继续走。身后那个脚步声又开始跟上来。啪嗒。啪嗒。啪嗒。我走一步它跟一步。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在那儿。她穿着我的睡衣,缠着我的纱布,踩着我的脚印,学着用我的腿和我的步子走路。她说她学完了。而我——我还有什么是她没学到的?我还能做什么是她做不了的?我走着,眼睛看着脚下的河堤水泥路面。目光落在那些细小的裂缝和凹坑里。那些粗糙的、不规则的、无法形成完整轮廓的细节。它们安全。我还能看它们。只要我还能看这些,只要我还能分清哪些是能看的哪些是不能看的——我就还是我。身后那个脚步声在继续。啪嗒。啪嗒。啪嗒。像秒针,像心跳,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