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中天,从头顶微微偏西,把柿子树的影子从院墙根拉长了半截投在泥地上。奶奶坐在屋檐底下的矮凳上择一把干豆角,身旁放着一只竹筛,择好的豆角段整整齐齐地码在筛子里。阿鹊推开篱笆门跑进去,在奶奶面前站定,从衣袋里掏出那五枚螺壳摆在筛子边沿上排成一排。 "奶奶,你看,今天在河滩上捡的。" 奶奶低头看了看那排螺壳,又抬头看了一眼崔判,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到阿鹊脸上,眼角那几道皱纹加深了一些。"进屋洗手,面已经和好了。"她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站起身往灶间走去,经过崔判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一句,"你来了,她这两天笑得多。" 崔判站在院子里的日头底下,那句话像一枚被轻轻抛出的石子,落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弹了一下就没有声响了。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阿鹊已经把手洗了,湿淋淋的手指正往围裙上擦。灶间的案板上摊着一块揉好的面团,奶奶正用擀面杖把它压平推薄,一下一下,力度均匀,面皮在案板上旋转着慢慢变大变薄。 "你会擀皮吗?"阿鹊已经爬上了案板对面的高凳,伸手去够那团被奶奶分出来的小面剂。 "会一点。" "那你帮我捏花边。我捏的总是不好看。" 崔判在案板一侧坐下来,把袖子卷了两圈,从阿鹊手里接过那截小面剂。面剂已经被她搓圆了压扁,边缘厚薄不一,他接过来放在掌心里重新按了按,把边缘捏薄了一圈,再搁回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自己的面皮拿起来,舀了一勺馅搁在中央,笨拙地合拢捏边,捏出来的褶子大大小小地挤在一起,边缘还漏了一小截馅。她举起来看了看,咧了咧嘴,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搁在案板角上,又伸手去拿下一个面剂。 崔判接过她捏好的那只饺子重新捏了捏边缘,把漏馅的地方合拢了、捏平整了,褶子重新理了一道,让它和其余几只排在一起的时候不至于太突兀。阿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捏下一只。案板上渐渐排满了一排饺子,她的越来越圆润,从第三只开始褶子渐渐均匀了,到第五只的时候已经能看出几分齐整的轮廓来。她捏完最后一只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拍了拍,看着那排饺子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晚上煮它们吃。"她跳下高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崔判一眼,"你等着,我去摘几个柿子。树顶那几个最红的要拿竹竿够,你够不着。" 她钻进院子里去了。崔判坐在灶间门口看着她在柿子树底下举着竹竿仰头够柿子的背影,日头从树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肩膀和发顶上来回移动着。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的那几串红柿子被日光透照出一种半透明的暖橙色,在她举竿的动作中轻轻晃动。她踮着脚尖够了两下,第三下终于把枝头那颗最红的拨下来了,她丢开竹竿扑过去接住,弯腰捡起来捧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屋里跑来。 "接着!"她隔着半个院子把那只柿子抛了过来。崔判伸手接住,柿子在掌心微微发烫,带着被日头晒了整个午后的余温。她跑进来在门槛边站定,仰着脸看他,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你尝尝,这个熟透了。" 崔判低头咬了一口柿子皮,汁水渗出来,甜而绵,带着微微的沙粒感,贴着舌头化开了。他咽下去之后朝她点了点头。阿鹊满意地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案板旁边,把那排饺子端详了一遍,然后伸手把自己的那只拿起来举着看了看。 "这只最丑的还是我的。"她把它搁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案板上。 傍晚的时候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奶奶把那一排饺子下进沸水里,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从锅沿涌出来把灶间的空气洇得潮湿而温暖。阿鹊站在灶台旁边踮着脚看锅里的饺子浮起来,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防止它们粘在一起。崔判在桌边坐着,手边搁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等着那一锅热腾腾的晚饭端上来。 饺子上桌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用筷子夹起一只咬了一口,馅是青菜和鸡蛋混的,咸淡刚好,面皮筋道。对面的阿鹊已经在低头往自己碗里蘸醋了,蘸完之后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嚼着咽下去了。奶奶坐在桌首慢悠悠地吃着,偶尔伸手给阿鹊添一勺醋,偶尔抬头看了看崔判,目光平稳而安静。 夜色从窗纸外漫进来的时候,奶奶收了碗碟去灶间洗。阿鹊坐在长凳上,膝盖上摊着那五枚螺壳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沿着壳面的螺纹轻轻描着。崔判坐在她旁边,从衣袋里摸出那卷麻绳和那支箭,把麻绳一头在箭杆末端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绳尾垂下来,在烛光中细细的一条深褐色的线。 阿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那支箭移到绳结上,又移回到他脸上。"你把它拴在绳子上了。" "嗯。" "为什么?" 崔判把箭举起来迎着烛光看了看。箭杆上那道暗褐色的痕迹在烛火中泛着温沉的光,麻绳绕过它的末端,打结的地方被他用手指捏紧压实了,结扣小而稳。他把箭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静静地跳着。 "拴住了就不会丢了。" 阿鹊把螺壳收进衣袋里,在长凳上转过身面对着他,日光和烛火交替照过之后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午后跑动时留下的微红。她看着那支被麻绳拴住的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碰了碰绳结的边缘,那截多余的绳尾扫过她的指腹。 "那你也拴住我吧。"她说。 崔判看着她指尖触着绳结停着的那一小片阴影。窗外的夜风穿过柿子树枝叶的声音细碎而均匀,灶间传来奶奶洗碗时水流碰着碗沿的哗啦声。桌面上那盏烛火的焰心在安静的空气中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把那支箭和麻绳收进衣袋里,伸手在她握着绳结的那只手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连着她的手指连同那截绳尾一起拢在了掌心里。 "好。"他说。 阿鹊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被烛火照透了,从唇角延伸到眼底,安静地亮着。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手掌看了看自己掌面上那几道细小的划痕,然后把手垂回膝盖上,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灶间的水声和窗外夜风混在一起,模糊而柔软:"那明天还去镇上买糖糕。" 崔判看着她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和手心里那几道细小的、泛白的划痕,想起她站在牌坊底下仰头问他"那你们约好了在哪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她在河滩上转过身来说"你来了"的时候嘴角的那道弧线。他坐在长凳上,烛火照着他的侧脸,把衣袋里那支被麻绳拴住的箭的轮廓隔着布料在他腿上印出一道微隆的弧痕。 "去。"他说。 阿鹊从长凳上滑下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自己的小床边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被角拉到下巴的位置裹紧了。她侧过头看向崔判的方向,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圈琥珀色的光晕照得浅而透,像一枚被日子磨薄了的古钱。 "晚安,崔琰。" 崔判看着她的眼睛。那圈光晕在烛火中安静地亮着,和她第一世月光底下递箭时、和她第二世站在晨光里问他"你以前来过南方吗"时一样透亮而安稳。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像把那五枚浅粉色的螺壳排在桌角上一枚一枚地数过去,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晚安。" 奶奶熄了烛台。黑暗从四面合拢过来,窗外的月光重新占据了屋内的轮廓,在泥地上铺了一道浅浅的白。崔判靠着墙壁坐着,衣袋里那支箭的轮廓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腿侧,麻绳的结扣在他指间被反复捏过之后残留的触感还在。他听着小床上阿鹊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逐渐沉入睡眠,屋外柿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地摆动着,把月光切碎成细密的影子铺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