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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三年 · 弹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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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判站在河滩上,日头从头顶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投在那些圆润的卵石上。小姑娘仰着脸看他,手里那几枚螺壳还在往下滴水,水滴砸在她光着的脚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歪了歪头,把攥着螺壳的那只手抬起来晃了晃,水珠甩出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拿着箭的那只手在发抖。"她说。 崔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确实攥着那支箭,指节发白,箭杆被他的手指箍得紧紧的,木质的纹理硌进了掌心的纹路里。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衣袋里拿出来的。小姑娘的视线从那支箭上移到他脸上,又移回去,然后她往前又走了小半步,伸手碰了一下箭杆的末端。她的指尖沾着河水,凉的,触在箭杆上留下一点湿润的印记。"我不怕这个。"她说,"我梦里也碰过它,凉的。" 崔判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攥着箭的手指松开,把箭横过来握在掌心里,箭头朝下,尾羽朝上。"你梦到过几次?" "很多次。"她把脚在卵石上蹭了蹭,把鞋底沾着的湿沙蹭掉了,"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你站在树底下,有时候你坐在一条河边,手里拿着这根箭看。有时候你走路,路上一直走一直走,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我在梦里面跟着你走,但我走不快,你总是走在我前面。"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螺壳的手,然后抬起来摊开给他看,"梦里你说过一句话。你说——" 崔判等着。河面上风停了,水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哗地淌过那些圆石。 "你说——'明年槐花开了,我替你收。'"她把那句话说完之后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稳而亮,"槐花是什么花?我没见过。" 崔判蹲了下来。他把箭搁在膝盖上,把高度降到了和她的视线平齐。他蹲在河滩的卵石上,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小片深色的圆。"是一种白色的花,很小,一串一串地挂在树上。春天开。" 小姑娘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品了品,像含着一颗糖慢慢地化。"春天。那现在是什么季节?" "秋末了。" "那离春天还有多久?" "半年。" 她点了点头,把那几枚螺壳揣进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侧,螺壳在布底下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然后她转过身朝那艘半沉的小木船走去,在船帮边蹲下来继续弯腰在水里捞着什么。她的动作自然而随意,好像他不是刚刚才走到她面前的人,好像他已经在她身边蹲了很久,久到她不需要多解释什么。 崔判还蹲在原地,把那支箭重新收回衣袋里,站起身。他在船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在水里摸捞的手和专注的侧脸,然后开口问:"你叫什么?" 她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侧过脸来看他。"阿鹊。"她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奶奶说,我出生那天有一只喜鹊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叫了一早上。你呢?" "崔琰。" 她把"崔琰"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里没有任何惊讶或生涩,像在念一个她已经默背了很久的名字。"崔琰。"她又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像终于把最后一片拼图按进了凹槽里。"我就知道是你。跟我回家吧,天快黑了,奶奶煮了红薯稀饭。"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沙,朝他勾了勾手指,然后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走啊。你不饿吗?" 崔判跟在她后面走。河岸的路顺着水流的方向蜿蜒,路面上覆着一层细碎的石子和干涸的水草,踩上去沙沙地响。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稳,时不时弯腰捡起一枚好看的螺壳放在掌心里看两眼又扔回水里。暮色从河对岸的甘蔗田尽头漫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在河滩的碎石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你从哪儿来?"她边走边问,没回头。 "北边。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走了快一个月。" 她停了停,弯腰捡起一枚浅粉色的螺壳,对着暮色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衣袋里。"那你走累了吧。一会儿到了家你先坐着,我把我的凳子让给你。"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一些。暮色把她的背影镶了一道柔和的橙红色边,旧褂子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摆动。 绕过一片芦苇丛之后,河道拐了个弯,岸边出现了一户人家。院落不大,三间土坯房挨着,屋顶的烟囱正往外飘着细细的白烟。院里那棵柿子树的枝条探出了院墙,枝头的柿子在暮色中泛着沉甸甸的暖橙色。院门是敞着的,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 阿鹊推开篱笆门进了院子,侧身让开门口,偏头看了崔判一眼。"进来吧。"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奶奶,他来了。" 屋门被人从里面掀开了门帘,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她比崔判在篱笆边见过的那个择菜妇人要矮一些,背微微佝着,但动作灵活,眼神清亮。她看了崔判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了。"进来坐。饭好了。" 崔判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屋内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一张旧方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放着三只粗瓷碗和一双竹筷,碗沿上还冒着热气。灶膛里烧着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阿鹊已经爬上了靠墙的那条长凳跪坐着,双手按在桌沿上,看着崔判走进来,伸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坐这儿。" 崔判在长凳上坐下来,膝盖碰到桌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个老妇人端着半碗咸菜从灶间出来搁在桌面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三碗红薯稀饭冒着热气,咸菜碟在桌子中央,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切都摆得整整齐齐。阿鹊把螺壳从衣袋里掏出来搁在桌角上排成一排,五枚浅粉色的小螺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然后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看着崔判。 "你会在我们家住多久?" 崔判端起了自己那碗稀饭。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润的,甜丝丝的,带着红薯和米汤煮透之后的那种绵密香气。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滑过喉咙的时候烫而暖。他咽下去之后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妇人,老妇人正低头喝粥,没有看他,但嘴角那根浅浅的弧线在烛光里微微弯着。 "住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他说。 阿鹊把碗搁在桌上,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和她递出螺壳时的眼神叠在一起,和她在井台边搓衣服时哼唱的音节叠在一起,和第一世月光下的那个笑隔着一整条河的距离遥遥地呼应着。"那你要住很久很久。"她说。然后低头继续喝粥。屋外的夜色彻底合拢了,院子里的柿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枝头的柿子在月光下泛着安安静静的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炸裂声,和碗筷相碰的轻响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