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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美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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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热力地图在寰宇科技总部穹顶屏幕上闪烁的频率比上个月快了三倍。那些红色的像素点如同某种正在扩散的霉斑,沿着经线纬线攀爬,在太平洋上空连成一片淤血般的深赤色。林彻站在环形会议厅的边缘,后颈贴着冰凉的金属墙面,目光钉在屏幕上那些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坐标上。他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看到这张图时,异常报告点只有现在的四分之一,那时宋怀远还站在屏幕前开玩笑说"看来我们产品太火了,连噩梦都想联网"。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安楠的声音从会议桌主位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热力图上每一颗红点代表至少一千份异常梦境报告,当前全球活跃异常用户超过三千四百万,覆盖一百七十二个国家和地区。媒体已经开始用'流行病'来形容这个现象。"她停顿了一下,拇指划过平板屏幕调出第二张图表,"寰宇科技股价本周已累计下跌百分之十八点七,投资人电话会议从今早六点持续到现在。" 林彻看着安楠的侧脸。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领口那枚寰宇科技的徽章——一枚银色波纹环绕的瞳仁——在会议厅冷白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她的语速很快,发音清晰,每一个数据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从嘴里放出来的。但林彻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左右,比正常语速下该有的节奏快出将近一半。她在紧张。 "公关部已经准备好了声明稿。"安楠说着朝左侧的投影屏抬了抬下巴。白底黑字的文档上写着"寰宇科技关于近期用户梦境体验异常的说明",标题下方第一行加粗字体占据了三分之一屏幕:梦境内容趋同属正常心理暗示现象,请广大用户理性看待。 林彻喉咙发紧。他想起昨晚办公室里那台显示器上的波形图,三千四百份异常梦境日志堆叠在一起,神经信号曲线的起伏纹路比克隆体还要一致。正常心理暗示现象。他几乎要笑出声。 宋怀远坐在会议桌另一端,距离安楠隔着六个空位。他今天没打领带,灰白色衬衫领口松开第一颗纽扣,头发比上周又白了几根。老人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好像根本没在听安楠说话。但林彻知道宋怀远在听——桌面上他拇指的指甲正一下一下地刮着食指指腹,那是他极度不快时才有的小动作。 "声明将在两小时后全球同步推送。"安楠收掉平板,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林彻身上,"技术部门需要配合提供一份异常数据的标准分析报告,用于应对后续媒体问询。林彻,你那边——" "数据权限被锁了。"林彻说。 会议厅安静了两秒。安楠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意思?"她问。 "今天凌晨零点三十七分,我的主服务器访问通道收到权限回收指令,操作者ID是系统层级的最高管理账户。我昨天能调取的原始日志文件夹现在显示'访问禁止',只能看到聚合统计后的表层报告。"林彻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变硬,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正在失去韧性,"我需要完整日志才能做你说'标准分析',但现在有人不让我拿。" 安楠的眉毛抬了抬,幅度极小。"系统权限调整属于运维正常流程,我稍后会帮你确认——" "今天凌晨零点三十七分。"林彻重复了一遍,"正好是叶薇把我叫到走廊之后四小时。安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楠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被掐死在摇篮里。她转向宋怀远,语气重新变得流畅:"宋总,技术部门的权限管理工作是否由您这边在统筹?" 宋怀远慢慢抬起头。他的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安楠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林彻。那一眼很短,但林彻看见其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警觉,或者说,一种他已经很久没在宋怀远眼睛里见过的锋利。 "我会处理。"宋怀远的声音很低,"散会。" 会议桌两侧的人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在穹顶空间里回荡。林彻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其他人鱼贯走出环形会议厅,安楠经过他身边时外套拂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她没看他。 门关上之后,会议厅只剩下他和宋怀远。穹顶屏幕上的热力地图还在无声闪烁,像一颗布满红疮的星球的实时卫星影像。宋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寰宇科技总部大楼四十七层高度才能看到的城市天际线,灰白色的雾霾将远处的高层建筑轮廓磨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你昨晚睡了吗?"宋怀远问。 "睡了。但没用设备。" 宋怀远转过头。隔着整个会议桌的距离,老人脸上那些被岁月刻进去的纹路在屏幕蓝光下显得尤其深。"你用原始日志做交叉比对了吗?在你被锁权限之前。" 林彻点头。"四十八小时没合眼做的。三千四百份异常报告,神经信号波形重叠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以上。宋叔,这比任何AI生成的内容一致性都高。如果是自然发生的集体心理暗示,波形的离散度应该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这不是心理暗示。" 宋怀远的手从桌面上拿开了。他走到会议桌侧面靠近林彻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老人身上的气息林彻很熟悉,旧书页和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这么多年来都没变过。 "把你能拿到的那部分表层报告整理出来给安楠。"宋怀远说,"原始日志的事,我来解决。" "多久?" "今天之内。" 林彻看着宋怀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十年前他刚进入寰宇科技时那样清澈了,角膜边缘泛着一圈淡黄色的沉积,但瞳孔深处的东西还在。那是一种林彻从未完全读懂的东西,混杂着愧疚和某种更深的、几乎像是恐惧的情绪。 林彻离开会议厅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走廊里的自动感应灯还没亮起来,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向会议厅内,宋怀远还站在窗前,背影被穹顶屏幕的红光镀上一层暗色的边缘。那个老人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走廊尽头,叶薇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等他。 她穿着那件林彻见过无数次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兜翻在背后,露出被短发半遮住的侧脸。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纸杯壁上印着寰宇科技蓝白相间的logo,但那个瞳仁图案被她用黑色马克笔划掉了。 "安楠走了。"叶薇说,声音不高不低,"她走的时候看了我的方向一眼。表情不太愉快。" "她从来就没愉快过。"林彻走过去,接过叶薇递来的另一杯咖啡。杯壁烫手,他换了只手端着,"你昨晚的数据分析做完了?" 叶薇点头,转身先进了茶水间。林彻跟进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关合,将走廊里的脚步声隔绝在外。茶水间不大,靠墙一张不锈钢台面上摆着两台咖啡机和一盒拆了一半的饼干,窗户朝北,看不到阳光。叶薇已经在台面上摊开了三页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是手写的公式和标记。 "我先说结论。"叶薇咬着笔帽,舌头底下那根塑料棒转了一圈,"你那个波形重叠度的结论是对的,但我跑过交叉验证之后发现更多东西。这三份是随机抽取的异常报告——一份来自东京,一份来自柏林,一份来自圣保罗。" 林彻放下咖啡杯,低头看那三页纸。叶薇的笔迹很乱,箭头从波形图中间甩出来指向旁边的注解,然后用红笔圈住了一个具体的波峰位置。 "看这里。"她的食指点了点那个红圈,"这些信号的起始段在时间轴上完全同步,误差小于两毫秒。做梦者的地理位置横跨五个时区,他们入睡时间的差可能长达几小时,但梦境起始点的神经活动是同一秒出现的。" 林彻的指尖碰到打印纸的纸面。那上面的波形像一排被同一只手画出的锯齿,起始位置在坐标轴上排成一条几乎垂直的线。他想起自己昨晚在显示器前盯着那些曲线看到凌晨四点的感觉,那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不对,但叶薇的数据让他那种模糊的不安变成了一个轮廓清晰的形状。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意味着有个外部信号在同时触发这些人的梦境。不是个体的潜意识共鸣,是广播。"叶薇拔掉嘴里的笔帽,在第三页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你那个'通道'的说法也许是对的。如果每个梦境记录仪同时是接收器和发射器,那么异常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在用我们的网络发东西。"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咖啡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活物在呼吸。林彻盯着叶薇画的那条线,感觉自己胃里有一块地方在往下沉。 "你把这些给宋叔看了吗?"他问。 叶薇摇头。"我今天早上六点才跑完最后一段验证。而且,林彻——"她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新闻网站的实时评论区。林彻接过来,拇指快速滑动,眼睛扫过那些在安楠声明发布后五分钟内冒出来的帖子。 "终于有人说了实话,这些天我刷到的'大家都做了一样的梦'帖全是水军带节奏吧?" "身边统计学:六个朋友没一个做噩梦的,说梦到影子的人到底在哪啊?" "寰宇科技卖了几亿设备就被人盯上了呗,某些同行急了。" "这届网友真会编,我做产品测试三年了啥事没有。" "阴谋论患者建议统一挂号精神科。" 林彻把手机还给叶薇。他感觉指尖有点凉,茶水间里的暖气好像突然不够用了。"安楠在搞舆论切割。" "不止。"叶薇接过手机重新塞进口袋,"我今早顺带跑了一个关键词爬虫,从昨晚声明预告发出来到现在,'寰宇梦境安全'这个标签下新增了两万七千条内容,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账户注册时间在最近七十二小时。这不是水军,是军队。" 林彻靠在台面边缘,不锈钢的凉意隔着衬衫布料渗进腰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是今天会议上安楠说话时的表情、宋怀远刮指甲的小动作、穹顶屏幕上那些密如繁星的红点。所有这一切在他脑子里旋转、叠合,最后变成一个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如果网络被用来广播某种东西,"他睁开眼,看着叶薇,"那么现在三千四百万异常用户只是'收到'的人。还有多少设备在待机状态但没表现出异常?" 叶薇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转过身去拿另一台咖啡机上正在滴漏的壶,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组织语言。"保守估计五倍。我们卖了将近四亿台设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出现了'公开的'异常梦境。但根据你那三天做的底层信号监控——" "被锁掉的那些数据里,"林彻接过话头,"我看到底噪信号在全网设备上持续存在。它一直在,一直在发东西。只不过大部分人的大脑可能把它当背景白噪音处理掉了。" "直到它不够小声为止。"叶薇倒完咖啡,端着纸杯转过身。她的脸被从杯口升起的白色蒸汽模糊了半张,只剩下眼睛越过雾气看着他。"林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昨晚的梦——你上次戴设备之后做的那个梦——是不是一个巨大的、向下看的影子?" 茶水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彻感到自己后腰靠着的台面边缘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冰冷,不锈钢的触感像一层薄冰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喉咙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叶薇的眼睛隔着水汽,平静地、几乎是温柔地盯着他。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梦境内容。 从三周前那次设备记录之后他做的那个梦开始,他就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东西在他记忆里刻得太深了,深到他醒来的第一秒就本能地决定把它锁起来,钥匙丢掉。梦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压迫感——他悬在半空中,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被"注视"着。那个从头顶方向俯瞰下来的存在没有形态,没有轮廓,只是一个"巨大"的概念本身。它在看他,从他身体里所有能感知的角落里看他,而林彻在那个瞬间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它知道他在。 "你怎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叶薇端着咖啡走近了半步。蒸汽在她脸前散开,露出她的表情。那不是胜利,不是"我抓住你了"的狡黠,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她看起来有点疲惫。 "因为我在离开临床之前最后接手的一个病人,"她说,"在自杀之前一周的梦境记录里写了一段话。那段话我反复看了三百多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放下纸杯,从连帽衫侧兜里掏出一张折叠过一次的打印纸,展开后放在台面上。纸面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很重,边角卷曲发毛。林彻低头看去,上面是一段手写的病人日记扫描件,字迹潦草但可辨认,墨水是蓝色的。 "深渊在看着我,"那行字写道,"它说醒过来。" 林彻的视线从那行字上抬起来,对上叶薇的眼睛。茶水间窗外的天光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北面的云层厚得像一块压下来的铅板。咖啡机还在响,那嗡鸣声在封闭的小空间里来回反射,最终沉进他的耳道深处,变成一种低频的震动。 "你之前说你离开临床是因为一个女孩自杀。"林彻说。他的嘴唇在动,但他不太确定发出声音的是不是自己,"就是这个病人?" 叶薇点头。她伸手把那张打印纸翻过来,背面还有更多内容——神经科医生的诊断标注、用药记录、最后的入院时间。林彻看到日期,那是寰宇科技梦境记录仪原型机完成第三次迭代测试之后第十二天。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张纸的?" "昨天下午。我托以前的同事从医院档案室里调出来的。"叶薇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兜里,"我还找到了更多。林彻,我的那个'零号'可能比你以为的要早得多。" 茶水间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冷白色的LED光源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分明。林彻看见叶薇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痕迹,那是睡眠不足的证据。他也一样。他们两个在各自的深夜显示器前熬过的那些小时数,此刻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像两个同时发现自己在同一艘沉船上的人。 "你把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份档案。"林彻说,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重新变回那个稳定的、平时工作的频率,"加密打包,不要在寰宇的内部服务器上存。用外网。" 叶薇看着他。"你呢?" "我今晚要拿到被锁掉的那批原始日志。"林彻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沿着舌根漫开,"宋叔说今天之内解决权限的问题。但如果他做不到——" "你打算自己来?" 林彻没有回答。他放下纸杯,杯底在不锈钢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茶水间的自动感应灯因为他长时间没有移动而暗了一下,然后又重新亮起来。在那一明一灭之间的半秒钟里,他看见自己和叶薇的影子投在后面的白墙上,两个轮廓被拉得变了形,肩并肩地站着,像某种对峙也像某种结盟。 "那女孩的病例上还有别的东西吗?"他问。 叶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插在连帽衫兜里,手指隔着布料捏着那张打印纸的边角。"还有一句。写在她最后入院前三天。" 她没说内容。茶水间里只剩下咖啡机那持续不断的心跳般的嗡鸣。林彻站在那片白噪音里等着,感觉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灰白色的北面天空正在向铁灰色过渡。再过不到四个小时,这座城市就要进入夜晚,而他今晚的计划需要这间茶水间之外更远的地方才能执行。 叶薇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等你看完原始日志再说吧。"她拿起台面上那三页打印纸卷成筒状塞进后腰裤袋,"有些东西我可能需要你帮我确认。" 她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停住。林彻看着她后脑勺上短发露出的一小截颈项皮肤,在那片苍白的光线下细得近乎透明。 "林彻,"叶薇没有回头,"如果你今晚打算非法访问那些数据,别用你办公室的主机。我有台备用的,放在十二楼的老实验室里。那个机柜的记录在系统里是'报废资产'。" 门开了,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某层办公区消毒水的气味。叶薇走出去两步,她的连帽衫帽兜在她转头的动作中滑落了一边,露出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林彻从来没注意过她戴耳钉。 "十二点。"她说,"我给你留门。" 林彻独自站在茶水间里,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合上。自动感应灯又暗了一次,这次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灯重新亮起来。咖啡机还在响,他端起了那半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舌根化成一种类似于金属的余韵。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侧肋下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扁平的硬物隔着衬衫贴着皮肤——一台完全不联网的离线数据提取器,他今早在被锁权限之前从主服务器上拷下来的一小段底层日志,大约只占完整数据包的百分之二。那是他最后的私人底牌。 窗户外的天光彻底沉入了铅灰色的暮色里。林彻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入走廊。在他身后,那台咖啡机持续嗡鸣着,像是某个遥远的、无法识别的声音正在继续它的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