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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完整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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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凌晨三点半的时候又落了一阵。陈默是被那声响吵醒的,瓦檐上的积水汇成细流,从某个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砸在窗外的铁皮雨搭上,那一声闷响,像是谁在黑暗中用指节敲了敲玻璃。他翻了个身,枕头蹭过左耳,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是棉布和头发摩擦的那种干涩触感。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街灯映进来的昏黄光斑,晃晃荡荡的,随着雨势忽明忽灭。 又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离开时的背影。陆阳。他进门的时候左手一直微微攥着,指缝间露出的那截红绳,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种很旧很旧的光泽,不是鲜亮的朱红,是洗过太多次、被汗渍和摩挲浸透了的那种暗红,近乎赭石色。后来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前喝热牛奶,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左手始终没有松开过。陈默用抹布擦吧台的时候,余光扫过好几次,那只手搁在桌沿边上,手指蜷曲成放松的弧度,但虎口处绷着一道细筋,始终没有彻底松开过。他在等人。或者等一个消息。那种姿势,陈默太熟悉了。方茹以前坐在那张桌前写东西的时候,右手握笔,左手也总是这样攥着,攥着一团揉皱的餐巾纸,或者一枝从窗外梧桐树上摘下来的小叶。攥着什么东西,攥着一点可以握在掌心里的实在,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悬在半空的心思落下来。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从深蓝变成灰蓝的时候,雨声渐渐小了。四点半。陈默从床上坐起来,脚踩进拖鞋的时候愣了一下,拖鞋边缘冰凉的,地砖的寒气顺着脚心往小腿上爬。他披了件薄外套下楼,楼梯扶手是铁的,每走一步,掌心都感到一阵细微的震颤,木头踏板被踩实的闷响在窄小的楼道里回旋。楼下店堂里的空气还带着昨晚没散尽的咖啡渣气息,混着一股雨水从门缝渗进来之后蒸腾出的土腥味。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彻底亮起来,白光照在深色木桌上,桌面还留着昨晚擦过的水痕,一条一条的,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波纹。 煮水的时候,他绕到吧台后面那面墙跟前,凑近了看那张新贴上去的便签纸。米黄色的纸面,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是他昨天用手指按平的时候留下的一点褶皱。纸上只有三个字:找一只猫。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收尾的时候飘起来,像是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腕已经不着力了。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纸面,闻到一丝很淡的油墨味混合着纸张本身那种木浆气息。左下方贴着一张更小的纸片,是方茹的字迹,他认得那个竖钩起笔的凌厉弧度。不知他是否看见。日期是2012年6月23日。 六年前的夏天。他记得那一整天都在下雨,比昨晚这场大多了,雨从凌晨一直泼到傍晚,后巷的排水沟漫上来,店门口垫了三块砖才勉强能走。方茹是下午三点多来的,头发湿透了,贴着脸颊,肩膀上搭了条灰绿色的围巾,下摆滴着水。她进门就说,我来过了。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便签纸,站在吧台边上写了几个字,贴在那面墙上。当时那面墙还空着,只有她贴的第一张纸条。她说,陈默你别问,以后会有人告诉你。然后就走了。再后来是第二天,警察来敲门,说滨河路有个女人从桥上掉下去了。那天的雨一直没停。 水壶发出尖哨时陈默猛地回过神来,手指碰到壶壁,烫得缩了一下。他关上火,把热水灌进保温瓶里,动作机械得像是重复了一千次,但脑子里全是那天下午方茹湿淋淋地站在吧台前的模样。她说"我来过了"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一种很疲惫的释然,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某个地方,就算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也总算到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短促而清脆。老周把雨伞收拢靠在门边,伞尖滴了一小滩水在瓷砖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晶亮的光。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纸袋底部透出油渍的圆斑,一点一点洇成深色。 "又早起了。"老周把纸袋放在吧台上,"见夏炸的萝卜丝丸子,刚出锅就装上了,你趁热。" 陈默接过纸袋的时候指尖触到一股温热,透过纸层渗出来,带着炸物特有的焦香裹着萝卜的清甜。他抽出两个碟子,把丸子倒进去,金黄色的一个个圆球,表面炸得酥脆,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嫩白的萝卜丝混着葱花碎末。老周已经坐到常坐的那张高脚凳上,肘撑在吧台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见夏昨天说想自己下楼走走,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让我扶回去了。"老周接过陈默推过来的温水,两只手拢着杯壁,"膝盖肿得像馒头,冰袋敷了一下午,晚上又用热毛巾,折腾到十点多才睡着。半夜醒了一次,我听见她在翻抽屉。" 陈默擦着吧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抹布在木头上蹭出细小的沙沙声。"找什么了?" "不知道。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抽屉合上了,坐在床边发呆。床头的台灯开着,照着她半边脸,那半边是白的,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说,老周你记不记得我以前从图书馆借过一本聂鲁达的诗集。"老周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响,"我就说记得啊,那本书还是你让我去帮你续借的,你拖着腿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说那你记不记得那本书里夹了一张借书卡。" 陈默的手停下了。抹布压在吧台面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湿印子。"你说过,借书卡背面有字。" "对。"老周从纸袋里又摸出一个丸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拖延时间。"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下面还有一行,字小得多,铅笔写的,笔画很淡,像是写完又用橡皮擦过一遍但没擦干净。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等你。日期没写年份,只写了6月23日。" 6月23日。又是这个日子。陈默靠在身后的架子上,架子里的咖啡豆罐子被他撞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闷钝的撞击声。脑子里嗡嗡的,像是那天大雨里积水的排水沟,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往低处涌,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头尾。方茹贴在墙上的第一张纸条是2012年6月23日。她去世也是那天。借书卡上的6月23日,没写年份,但聂鲁达那本书他记得,是老周2011年夏天借回来的,方茹后来也翻过,当时他还在店里见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那本书,左手压在书页上,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角,她看了很久都没翻页。 "那张借书卡现在在哪?"陈默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喉咙又重复了一遍。 "我收起来了。"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塑料卡套,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插着一张浅蓝色的卡片。他抽出来隔着吧台递过去。陈默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老周的指尖,凉的,像是刚从室外带进来的那种凉意,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借书卡的正面印着图书馆的圆形章,蓝色油墨洇开了边缘,日期那一栏是2011年9月14日。翻过来,果然有两行字。上面那行是打印体的诗句,宋体字,规规矩矩。下面那行是铅笔写的,笔画细弱,收尾处往上飘,那个"你"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尤其长,几乎要划出卡片边缘。 陈默把卡片举到灯下,翻了个角度让光线斜斜地打上去。铅笔的凹痕在侧光下显现得更清楚了些,他注意到"等你"两个字写完之后,铅笔尖在这里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凹点,像是写的人握着笔停了几秒钟,在想下一句该写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补。他的拇指指腹在那个凹点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纸张表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毛了,摸上去有一种绒绒的触感。 "见夏说她年轻的时候经常坐三楼靠窗那个位置。"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说那个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图书馆后院的槐树,夏天开一树白花,风一吹整间屋子都是甜的。她说她有一回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面前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槐花落了'。她回头去看,整个阅览室只有她一个人。" "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她说大概十年前?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老周把最后半个丸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响。"我一直以为她说的这些不过是年轻时候的闲情,你懂吧,书读到一半打个盹,醒来胡想一些有的没的。直到前阵子她翻出那张借书卡,才跟我说,老周,原来真的有人在等我。"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天亮得很快,六点还差一刻,巷子口已经有了人声和自行车铃铛的响动,混着早点摊子热油煎饼的嗞啦声。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店堂里的安静搅碎了一点。陈默把借书卡还回去,老周重新把它插进卡套里,那个动作很小心,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昨天那个年轻人,他说今天还会来。"陈默转身去收拾水槽里泡了一夜的杯子,玻璃碰在一起叮当响。"他说他找一只猫。" "找猫?"老周挑起一边眉毛,"咱们这条巷子里野猫少说也有七八只,花色的黑的橘的都有,他要找哪只?" "不是活的猫。"陈默把手伸到吧台底下那个抽屉里,摸出昨天落在那里的红绳编结物。编得很细致,头和身子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耳朵尖尖的,尾巴蜷成一个圈。他把它托在掌心递到老周面前。"这个。他今天来,也许是为了这个。" 老周凑过来看,鼻息扑在红绳上,几根细小的红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的眉头拧起来了,中间的竖纹陷得很深。"这不是小屿寄来的那种编法。小屿编的猫身子是扁平的,尾巴是两根绳子拧成一股,这个是圆的,耳朵用了一种绕结的手法。"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猫耳朵,"你注意到没有,这只猫的脖子上也有一个环。" 陈默低头去看,果然在编结物的颈部位置有一圈细密的绕绳,比周围的编法更紧,形成了一个环形的凸起,极细极浅,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昨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都没发现,老周一指,那个环就明显了,像灯下突然显影的底片。 "每年小屿寄来的红绳猫,脖子上都有这个环。"老周直起身,背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见夏拆了十年的包裹,每一个都留着。她说那环是系珠子的,但珠子从来没寄来过。" "夏小屿。"陈默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轻轻抵上颚,发出一个短促的气流声。他只在见夏和老周的谈话里听过这个名字,一个每年固定寄东西来的远房亲戚,从不留地址,只写一个寄件人姓名,字迹娟秀,收件人永远是林见夏。十年不间断。 "她还活着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店里的日光灯管又开始嗡嗡响了,陈默伸手在灯管下端拍了一下,嗡声停了,几秒钟后又响起来。"活着吧。但见夏说她从来没见过小屿寄来的东西里夹过信或者卡片,只有那个红绳猫,一年一个。十年了。前几年她还能写信去问,寄到小屿以前的地址,没有一封回信。后来那个地址也退信了。就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伸出手来放下一件东西,然后又缩回去了。" 门又一次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三声。这次是老式的铜铃串在一起那种声音,叮叮当当的,比一般的风铃更沉一些。陈默抬头,看见陆阳站在门口,左手还是那个姿势,五指微蜷,掌心朝下。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细细长长的,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些,额前几缕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是跑了一段路。 陆阳进门的时候视线首先落向吧台——准确地说是落在陈默搁在吧台面上那个红绳猫上。他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运动鞋底在瓷砖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站在吧台前,胸膛起伏了两下,胸口那件黑色短袖的棉布随着呼吸微微绷紧又松开。 "你翻出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哑一点,带着晨起后说话的那种干涩。"在哪找到的?" "桌垫下面压着。"陈默把红绳猫往前推了推,"你昨天走的时候落下的。" 陆阳没有接。他垂着眼看那个编结物,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撇。他的左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指缝间那截红绳尾端拖出来的线头比昨天长了一些,垂在桌面边缘轻轻晃荡。从那个线头后面连着一段编好的绳结,两厘米长,结扣紧密,收尾处打了一个极小的环。 "那不是我的。"陆阳终于开口,嗓子像砂纸蹭过木板。"我手里的这根,是另一只猫身上拆下来的。线头是活的,能抽出来,我今天顺着它找到了你这里。"他抬起左手伸到陈默面前,五指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截断开的红绳,切口整齐,像是被刀片切断的,两端都打了小结防止散开。而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半透明,比米粒大一点,正中心有一个小孔,光从那孔里漏过来,在吧台面上投下一个极小的光斑。 陈默盯着那颗珠子,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他转身拉开身后的玻璃柜门,从最上层那排书中间抽出一本薄薄的、书脊已经裂开的《聂鲁达诗选》。书页翻开到第87页的时候,一颗墨绿色的珠子从纸缝里滚出来,落在吧台面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停在那只红绳猫旁边。两颗珠子几乎一模一样,半透明的绿,像麦芽糖在光下那种温润的质感,中间穿孔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的那种光。 "你也有。"陆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响盖过去。"你也有。" 陈默看着吧台上两颗并排的绿珠子,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颗珠子夹在书里好几年了,他以为只是方茹看书时掉进去的某种装饰物,或者是书签上掉下来的,从没想过它和这些红绳、和这个年轻人有任何关联。珠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猫眼石,但质地更软更温,摸上去细滑微凉。 老周从旁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颗珠子,珠子滚了半圈又停下。"小屿寄来的猫上应该系的就是这种珠子。见夏一直没收到,原来在这里。"他看向陆阳,"你认识小屿?" 陆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有成功。他把那颗珠子从吧台上拾起来,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夹着,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她是我妈。" 这句话落在三个人中间,把整个店堂的空气都压沉了。外面的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哗啦声和卖豆腐脑的吆喝,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嗡嗡地模糊成一片背景噪音。陈默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脸,他的眉骨很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这些轮廓组合在一起,和六年前站在吧台前湿淋淋地说"我来过了"的那个女人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尤其是当他垂下眼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个弧度,几乎是方茹的翻版。 陆阳把那颗珠子捏在掌心里,攥紧,指节泛白。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面贴满便签的墙,视线在"不知他是否看见"那张纸上停了几秒。"六月二十三日那天,她让我在巷口的槐树底下放了一样东西。她说如果有人在找一只猫,就把那东西给那个人。" 陈默的呼吸顿住了。 "我放了。"陆阳的声音越来越哑,"放完之后我就走了。后来下了很大的雨,我在桥那头躲雨,远远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沿着河走。再后来……"他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知道那个"再后来"是什么。雨声突然又响起来了,从瓦檐上漏下来,打在雨搭上,一声一声的,沉闷得像心跳。 陈默转过身,再一次去看那张便签纸,方茹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泛黄。"不知他是否看见"。他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背面,另一行字露出来:谢谢。他来过了。 他来了。六年前那场大雨里,方茹从巷子里出来之前,有人先一步来过了。那个人在槐树底下拿走了陆阳放下的东西,也许还留下了什么。而现在陆阳站在他面前,左手攥着那颗墨绿色的珠子,问他巷口的槐树今年开了没有。 陈默没有回答。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把水汽从门缝里推进来,凉飕飕地扑在小腿上。他听见老周在身后慢慢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悠长的一声吱呀。而他低头看着吧台上那只红绳猫的编结物,猫耳朵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丝细小的磨损,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捻过,露出底下泛白的芯线。 那个磨损的方向朝着城南。像是有什么人坐在那张桌前,无数次用拇指摩挲过那个位置,朝着同一个方向。一直在等。 陆阳的左手摊开又合上了,那颗珠子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门口的铜铃突然又被风撞响了,叮叮当当的,一连串急促的响声,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窗外,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雨水正沿着叶尖一颗一颗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