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才停的。但陈默那扇朝北的窗户缝里依旧漏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意,像给整间屋子盖了一层薄薄的湿毛巾。他翻了个身,脖子压在枕头的褶皱上,听见楼下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敲在底楼那个生锈的铁皮雨棚上。 他其实四点多就醒了。天还是黑的,或者说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稀释过的墨汁泼在了玻璃上。陈默睁着眼睛躺了大约十分钟,脑子里反复出现的画面是昨天下午陆阳站在吧台边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夹着那截红线头,捏得那么紧,紧到指节发白。那只手没有松开过。从进门到出门,从问"夏小屿在不在"到后来盯着那张写有"猫"字的便签发愣,那只左手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攥着一根根本不能断的救命绳。 陈默坐起身来,脚踩进拖鞋的时候发现鞋底是湿的。他低头看了看,大概是昨晚关窗之前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地板,又洇到了拖鞋上。他趿拉着湿拖鞋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那张脸上带着没睡透的倦意,眼袋比昨天又重了一点。刷牙的时候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吐掉,又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右手握着的牙刷柄——那只手什么也没握,空空的,只有牙膏沫。 他把脸埋进冷水里,水温比想象中凉。抬起来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四点半下楼开店的时候,门口的台阶还汪着一层浅水。陈默用扫帚把水往台阶两侧推,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映出头顶暗沉的天光。巷子里的石板路面吸饱了水分,泛出一种发黑的深青色,踩上去有轻微的"滋"声。空气里有股烂树叶的潮味,混合着谁家早起烧煤饼的呛烟,从巷口那一头慢慢飘过来。 他打开店门,门轴发出那种熟悉的干涩的"嘎——"一声。吧台上那只白瓷杯还摆在昨天陆阳坐过的位置,杯底有一圈褐色的咖啡渍,已经干透了。陈默用手指抹了一下那圈渍印,指腹上留下细碎的咖啡粉末。他把杯子端去水池冲洗,水龙头拧开的一瞬间,管道里的存水"咕噜咕噜"响了两声才吐出来。 六点刚过一刻,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陈默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老周——那双磨歪了后跟的老北京布鞋踩在湿石板上,因为防滑不好,每一步都带一点小心翼翼的"蹭",像怕摔似的。 "你今天早。"老周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水汽,深灰色的夹克肩头洇出两片深色的潮印,头发梢也是湿漉漉的。他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 "睡不着。"陈默从吧台后面拿出老周惯用的那只深蓝色马克杯,"还是豆浆?" "豆浆,不加糖。"老周把塑料袋放在吧台上,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一只保温饭盒,"林见夏昨天让我带的,说给你尝尝,她炸的萝卜丝丸子。"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饭盒。盖子还没打开,隔着塑料就能闻到一股油炸食物特有的焦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气。他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丸子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外壳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芝麻。 "她昨天摔了?"陈默把饭盒放到一旁,"严重吗?" 老周接过豆浆杯子,两只手捧着取暖,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不严重,但也不轻。"他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扑上来模糊了眼镜片,"早晨起来上厕所,地板上有水,一脚滑下去磕到马桶角上了。胯骨那儿肿了一块,走路费劲。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还笑,说这一下摔得倒是清静,能名正言顺躺两天不用去菜市场。" "你让她注意别感染。" "我说了。"老周擦了擦眼镜片,重新架上鼻梁,"她倒好,反过来问我'小陈那店这两天生意怎么样',你说这人——"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默没接话。他脑子里那个画面还没完全褪掉——陆阳的手指,那截红线。他把老周那份早餐从蒸笼里拿出来,两个青菜香菇包,一只卤蛋,装在小碟子里放到吧台上。老周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了地板一下,发出短促的"吱"声。 "昨天那小子又来了吧?"老周掰开包子,热气冒出来,"我在巷口碰见他了,昨晚六点多,他正往外走。" 陈默擦吧台的动作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还能认错?个子高高的,穿件墨绿色的T恤,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儿。"老周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忽然放慢了速度,像想起了什么,"他手里捏着个东西。离得远我没看清,但有个红颜色。攥得紧着呢。" 陈默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沿上。窗外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但依然是那种雾蒙蒙的灰白。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车链条"咔啦咔啦"响了一阵,又渐渐远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今天还会来。"陈默说。 老周咽下嘴里的包子,抬起眼睛看他。"你没问他找夏小屿到底什么事?" "问了。"陈默靠在吧台边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没正面答。就说小屿给他寄过东西,每年一只编的红绳猫。今年那只里的珠子把他带到这儿来了。" 老周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杯里的豆浆晃了晃,荡出一圈浅波纹,又平复下来。他盯着杯子看了好几秒,好像在数里面漂着的豆渣。 "你说的珠子,"老周压低了一点声音,"什么颜色的?" 陈默想了想。"他没具体说。但昨天他走的时候——他把那只红绳猫放在吧台上给我看了。脖子上系着一颗,墨绿色的,比米粒大一点儿。" 老周搁下杯子。杯底碰在吧台面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兜,掏了半天,掏出一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颗珠子。也是墨绿色的,大小形状和昨天陈默看见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林见夏给你的?"陈默接过塑料袋,凑近了看。珠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天然石头打磨出来的,对着灯光看的时候,里面隐约有一条深色的絮状物。 "她翻抽屉翻出来的。"老周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她说是好多年前的了,不记得是谁给的,就夹在她那本《聂鲁达诗选》里。昨天摔了之后躺床上没事干,翻那本书解闷,珠子从书页里掉出来的。她让我拿过来给你看看,说你兴许知道。" 陈默把塑料袋放在吧台上,珠子隔着塑料在木纹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珠子表面折出一小点绿色的光斑,像一只极小的眼睛。 "她翻到那首诗了吗?"陈默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当华美的叶片落尽》。"他顿了顿,"书页上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了,但还能认出来——'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等你'。" 陈默的手指在吧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很慢,像在数着心里的某个拍子。他想到了方茹。想到六年前的六月二十三号,那张鹅黄色的便签纸,上面"不知他是否看见"几个字的笔迹潦草得近乎慌张。而背面"谢谢。他来过了"那五个字,平直、端正、一笔一划都像用小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当时就知道。但他没跟任何人说。方茹写便签从来都是用左手——她右手的食指小时候受过伤,弯不过来,写字别扭。可背面的字迹是右手写的,横平竖直,连"谢"字那个"寸"的钩都写得一丝不苟。 那个"他",是谁? "老周。"陈默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于是又清了清嗓子,"林见夏那本书里的那行字,你看出是谁的笔迹了吗?" 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上去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组织话。"我看着……像是方茹的字。但也不完全像,方茹写'等'字那个'寺'的下面一横会拉得特别长,那书上的'等'字……没有。规规矩矩的。" "那有没有可能,"陈默把珠子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那点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手腕,"是别人写的?跟便签背面一样。" 老周没说话。他默默地把包子最后一口吃完,手指上沾了一点油,用纸巾擦了,纸巾团成球搁在碟子旁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分。 "陈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一辆驶过的电动车喇叭声盖过去,"你还记得六年前六月底那几天吗?就是方茹——"他停了停,好像在斟酌用词,"就是她第一次来你店里那阵子。" 陈默当然记得。他甚至记得那天下午的光线是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的——西斜的太阳从店门口斜着切进来,在吧台上投下一块菱形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方茹就是踩着那块光斑走进来的。白衬衫,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站在吧台前看了一眼价目表,说"我要一杯美式,热的",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线圈本,撕下一张鹅黄色的便签纸,写了几个字,贴在了吧台旁边那面软木板上。 "我来过了。" 那是第一张。 后来的三天里,每天下午同一时间,她都来。每天写一张。第三张就是那张"不知他是否看见"。第四天她没来。第五天陈默接到电话,说方茹在城南那条河的桥底下被发现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雨下得特别大,整条巷子里的水排不出去,漫上了台阶。陈默关了一天的店,坐在吧台后面听着雨声,面前是那张被雨水洇湿了一半的"不知他是否看见"。 他后来在便签纸背面发现了那行"谢谢。他来过了",是雨停之后第二天早上。他翻到背面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五个字确确实实就在那里,墨蓝色的圆珠笔迹,和正面的黑色签字笔完全不同。像是有人在方茹写完正面之后,又拿起了另一支笔,翻过纸,补上了这句话。 谁补的? 他查过店里的监控。那几天软木板的位置正好在摄像头的盲区边缘,只能看到有人靠近,但看不到写了什么。六月二十四号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监控里出现过一个人影。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修,那个人影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剪影,只能辨认出身形消瘦,个子不高,穿了件帽衫。 老周那天中午来店里,陈默把监控的事跟他说了。老周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句:"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影是夏小屿?" 陈默当时摇头。他摇头不是因为觉得不可能,而是因为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夏小屿比方茹小八岁,那年不过二十出头,在城南的美院读书。方茹出事那天,夏小屿期末考试,有不在场证明。 但老周说的"那个"方向,指的不是不在场证明——他指的是因果关系。方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来过。那个人可能是谁? 吧台上的豆浆凉了。老周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杯底搁下的时候空空地"咚"了一声。他看了看墙上那只老式的圆钟,时针指在七点十分。 "那小子说今天几点来?"老周问。 "没说具体时间。"陈默把珠子收进围裙口袋里,那颗墨绿色的圆点隔着布贴在腿侧,有一点微凉的触感,"就说'明天还来'。" 正说着,门口的铃铛响了。不是风铃那种脆响,是陈默自己装的一只铜铃铛,用红绳系在门框上,开门的时候铃身碰在门框的金属板上,发出闷闷的"铛——"一声。 那个人走进来了。 今天换了件灰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里面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露出一截。头发比昨天乱一些,像是来不及打理,额前的碎发翘起一小撮。但陈默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他的左手。 还是攥着的。 那根红线头还在指缝里露着,但今天线头后面拖出了一小段编好的绳结,大约有两三厘米长,编法很密,像那种农村里老太太给孙子编的长命锁的绳子。绳结的末端垂着一颗珠子。墨绿色的。在店门口的灯光底下折出一点暗沉沉的光。 陆阳站在门口,铜铃铛在他头顶晃了两下,又慢慢停了。他的目光越过吧台,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陈默身上。那只攥着红绳的左手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像打招呼,但手指依旧是蜷着的。 "早。"陆阳的声音比昨天哑,像是没睡好,"我来了。" 陈默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距离陆阳大约两步的地方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从门口照进来的灰色天光,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你的手,"陈默说,"可以松开了。" 陆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像才发现自己攥着东西似的。他慢慢张开手指——五根手指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松开来,那截红绳落在掌心里,被汗水濡湿了一小片。他翻过手掌,绳结顺着掌纹滑下来,垂在空中,末端那颗墨绿色的珠子轻轻晃了晃。 "我从昨晚到现在没松开过。"陆阳的声音平得很,"怕一松就没了。" 老周从吧台后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又蹭了地板一声,但谁也没注意。他走到陆阳面前,低下头,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从自己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颗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珠子,摊在掌心里。 陆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他看了看老周手里的珠子,又看了看自己绳结末端那颗,然后抬起脸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从哪里——" "抽屉里翻出来的。"老周说,"夹在一本书里。六年前的诗集。" 陆阳的呼吸忽然重了起来。他胸膛起伏了两下,左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那截红绳在他指缝间来来回回地蹭。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六年前……六年前六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店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是不是放着一样东西?" 陈默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窗外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大概是云层移过来遮住了太阳。店里的灯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照着三个人的脸,明晃晃的。铜铃铛在门框上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槐树底下,"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桌面,"什么也没有。" 陆阳盯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猛地抽走了地板然后悬在半空中。他左手里的红绳又垂了下来,珠子轻轻碰在裤缝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 "不可能。"陆阳说,"她说了放在那儿。她说'槐花落的时候,你去那棵槐树底下找'。" 陈默转过头,看向窗外。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过来,探到店门口上方。现在是六月底,槐花早就落了。枝头上只剩下一簇一簇深绿色的叶片,在风里簌簌地抖。树下是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扫过了。 "你来的时候,"陈默转回脸,看着陆阳,"槐花已经落完了。" 陆阳低下头。那截红绳从他指缝间滑落下去,整条垂了下来,编好的绳结在空中轻轻打着转。那颗墨绿色的珠子转了一圈,面向陈默。 珠子里面的絮状物,对光的时候,像一条极细极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