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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父亲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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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里几乎没怎么停过。陈默坐在吧台后面,看着玻璃门上蜿蜒的水痕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慢速生长的苔藓。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黑色的马克笔字迹有些褪色了,但仍然清晰:"本店提供共享雨伞,押金十元,还伞退押。"那张纸已经贴了三年,但从来没有人在意过,陈默自己也忘了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到底有没有伞。 天亮得很晚,六点四十分左右,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被雨水泡涨了的棉絮。陈默拧开了那盏在吧台上方悬挂了八年的暖黄色吊灯,灯光投在木质的台面上,把那些细密的划痕照得一清二楚。有些是杯底拖出来的圆弧,有些是钥匙或者金属笔帽不经意磕碰留下的白点。他曾经想过要把台面打磨重漆,但一直没动手,老周说这些东西看着好,有活气,新的东西总让人觉得冷。 门轴响了。陈默抬起头,看见老周从门缝里侧身挤进来,左手拎着一袋油条,右手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他把伞收拢靠在门边的搪瓷桶里,水珠从伞尖滴下来,在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圆点。老周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衬衫,领口有些松垮,下摆塞在裤腰里,但塞得不齐整,左边露出一截布头。他走到吧台前把油条放在台面上,从裤兜里掏出保温杯放在旁边。 "又是雨。"老周说。他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大概是淋了雨,鼻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嗡鸣。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来,凳子吱呀响了一声。 陈默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白色瓷杯,倒了热水推过去:"淋湿了吧?" 老周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吧台角落的那一摞粉色便签纸上,最上面一张是空白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大概是受潮了。他伸手把那摞纸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然后把保温杯拧开,往热水里倒了一点深褐色的液体。陈默闻到了红枣和枸杞的味道。 "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老周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握着杯身说。 陈默正在擦一块手冲滤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放慢了一些:"复查?" "不是。"老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林见夏摔了一跤。腿。半夜起来上厕所,地上有水没擦干净,滑了一下。" 陈默放下滤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严重吗?" "骨裂。"老周说这个词语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打了石膏,住院观察两天。我昨天去的时候她刚打完点滴,精神还行,就是躺在床上动不了,跟我抱怨医院食堂的粥太稀了。" 陈默想起来林见夏的样子,那个总在下午三点左右出现在咖啡馆的女人。她挑靠窗的位置坐,点一杯焦糖拿铁,会在便签纸上写短句子然后贴在墙上。她的字很漂亮,瘦长,带着一点右倾的斜度,像是风吹过的麦穗。 "那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她?"陈默问。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条的纸袋打开,油条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的油光收敛成一层薄薄的哑光。他掰了一截,没急着吃,捏在指间翻转着。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倾泻变成了斜斜地飘,打在槐树叶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说不用,"老周终于开口,"说医院味道难闻,等出院了再来这儿坐。但是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陈默等了几秒,老周却没有继续,而是转过头看着墙上那片贴满便签纸的区域。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层层叠叠的纸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最早的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像秋天的落叶。最面上的一层是近半年贴的,粉的蓝的白的,有的上面写了字,有的是空白的,被之前的顾客随手糊上去。 "她让我帮她看看,"老周说,"那张借书卡还在不在。" 陈默愣了一下。借书卡。他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然后记忆里突然浮现出一张插在旧书封套里的卡片,硬纸板质地,边角被磨圆了,上面有图书馆的蓝色印章和手写的借阅日期。那张卡他见过一次,是在老周那本聂鲁达诗集的封套里,当时老周把它抽出来给他看,指着一行用铅笔写的细字。 "那张卡你收起来了?"陈默问。 老周点点头:"夹在那本集子里。我后来翻过一次,怕铅笔字褪了。" "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老周的手指终于把那截油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咀嚼的样子很仔细,像是每一口都要品出点什么来。咽下去之后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她说昨天晚上做梦了。"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梦见图书馆三楼,靠窗那张桌子还在,窗外的梧桐树叶把光切成一片一片的。她说她坐在那儿等人,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也没有人来。" 陈默没有打断。他知道老周要说的不止这些。 老周把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他把它展开铺在吧台上,陈默俯下身去看,是一张巴掌大小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犬牙交错。纸上是林见夏的笔迹,那瘦长的字体写着两行字: "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等你。" 下面一行是另一种笔迹,蓝黑色墨水,笔画比林见夏的要粗,也更用力,像是写的时候笔尖抵着纸面碾了一下: "我也在等你。"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他直起身,看见老周也在看那张纸,眼神落在纸面上却没有聚焦,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陈默问。 "十年。"老周说,"或者十一年。我记不清了。那时候这店刚开,林见夏还留着长头发。她来我这儿坐,有一天从包里翻出这张纸给我看,说是从图书馆一张旧课桌的桌面上抄下来的。她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那句话让她想起了什么事。" 老周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雨声小了一些,能听见风从门缝下面钻进来的呜咽。吧台上的那摞粉色便签纸的边角又被风吹起来,陈默伸手压住,指尖碰到的纸面冰凉潮润。 "老周,"陈默说,"我昨天晚上也看见了。" 老周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陈默从吧台下面抽出一张纸条。他昨天晚上关窗的时候才看见它,贴在窗框内侧的木条上,之前被窗帘遮住了。一张粉色的便签纸,颜色已经褪得很浅了,只有边缘的一圈还能看出原本的粉。上面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纤细,有些地方的油墨已经渗进了纸的纤维里,模糊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晕染。他昨天晚上在灯光下辨认了很久才读出来,那句话是: "不知他是否看见。" 日期写在那句话的右下角,铅笔写的,纤细的数字排成一行:2012.6.23。 陈默把纸条放在吧台上,推到老周面前。老周低下头,起初没认出什么,只是皱眉看着那些褪色的字。大概过了五六秒,他握着保温杯的手突然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 "这是……"老周的声音干涩起来。 "方茹去世的那天。"陈默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窗外一滴雨水从屋檐边缘坠落,打在槐树下一片积水的铁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什么东西。 老周没有碰那张纸条。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陈默能看见他胸口衬衫的布料在规律地起伏。那只握着保温杯的手慢慢松开了。 "那天,"老周开口了,嗓音里带着某种生涩的东西,"那天下午三点多,方茹来过。"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 "她来的时候我在后面整理货架,她没喊我,自己坐了一会儿。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吧台上放着一杯没动的美式,已经凉透了。她从来不喝美式。"老周顿了一下,"第二天早上我才接到电话。" 雨又大起来了。陈默听见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雨水打得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翻一本巨大的书页。那些贴在墙上的便签纸在空气的流动中轻轻震颤,有的翘起了边角。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把那张粉色便签贴回原处。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发现那张纸条背面有东西。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的圆珠笔油墨已经洇得很淡了,但还能分辨出两个词。第一个词似乎是从右往左写的,笔画带着犹豫,起笔的地方重重地压了一下,然后迅速提起来,收尾处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谢谢。" 下面一行,同一个笔迹,但这次写得更用力,像是写的人在落笔之前深吸了一口气。两个字:"他来过了。" 陈默的手指开始发抖。那两个字,"他来过了",每个笔画都很清晰,像是用一种确认的、坚定的力量写下来的。但这不是方茹的字迹,他见过方茹写的字,在一张旧菜单的背面,那些字圆润而松散,像是随时可以飘走的气球。这不是。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那两行字。外面的雨声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陈默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胸腔一直传到指尖,让那张轻飘飘的纸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这不是方茹写的。"老周说。他不是在询问。 "嗯。"陈默说。 "也不是林见夏。" "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两个字,像是怕碰碎了一样:"那是谁?" 陈默想起了一个人。他想起了七年前的夏小屿,那个喜欢在下午四点左右出现在店里的女孩,她总是坐在角落里,不点咖啡,只要一杯温水,然后趴在桌上写字。她写的东西有些贴在了墙上,有些撕掉了带走。有一次她写完一张纸条贴在窗框内侧的时候,陈默正好路过,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把纸条按在木条上时嘴角轻轻抿了一下。那是2012年6月23日,下午,雨。 她贴完纸条就走了。陈默那天忙着招呼一桌刚进来的客人,没有来得及看她写的是什么。后来窗帘拉上了,那张纸条被遮住,再后来他忘了这件事。一直到昨天晚上。 "夏小屿。"陈默说。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声音有些陌生,像在叫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老朋友。 老周皱起眉,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松开了:"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爱喝温水的?" "嗯。"陈默把纸条翻回正面,重新看着那行褪色的字,"她贴完就走了。那天之后……好像没怎么来了。" "后来呢?" "后来偶尔来,一两个月一次。再后来就不来了。"陈默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到夏小屿是2013年的春天,三月还是四月,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玻璃门朝里面望了一眼。他当时正在擦杯子,抬头看见她,冲她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那时候墙上的粉色便签还在,被其他纸条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看不见了。 老周慢慢走回吧台边坐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是实的。他拿起那截已经凉透的油条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停住了。 "那个年轻人。"老周说。 陈默转过头看他。 "昨天下午来的那个,"老周说,"在门口站了很久的那个,后来进来问你夏小屿。" 陈默想起来了。昨天下午雨最大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到头上,额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问了夏小屿,陈默说很久没见了,他就没再多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问能不能贴上去。陈默让他贴了。他贴完之后站在墙前看了将近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他左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一小截红色的线头。 陈默走到墙前,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纸条里找昨天那张。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张干净的白色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黑色的圆珠笔,笔画利落:"猫。" 猫。夏小屿在的时候,陈默记得她提过一次,说家里养了一只橘猫,很胖,不爱动,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起来,嘴角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门突然响了。陈默和老周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雨水顺着玻璃门哗地淌下来,门外模糊的人影把门推开了。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深灰色外套的肩头湿了一大片,他手里这次没有撑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看见陈默和老周都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声音被雨水浸得有些凉,"我又来了。" 他走进来,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陈默注意到他的左手仍然攥着什么东西,红色的线头比昨天更长了一些,从指缝间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着。 年轻人走到吧台前,看见台面上那张翻过来的粉色便签。他停住了脚步。 "你知道夏小屿在哪,对吧。"陈默说。不是问句。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纸条,看着背面的"谢谢"和"他来过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慢慢伸向左手的拳头。红色的线头在灯光下映出一小截鲜艳的颜色。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有一束阳光不知道从哪片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下来,穿过玻璃门上的水痕,在地砖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最后停在年轻人的鞋尖上。 他张开了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