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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下一班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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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的空气裹住了宁远的脚踝,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管道底部伸出来,轻轻地、试探性地蹭着他的牛仔裤管。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积水在微光里泛着浑浊的波纹,像是浸泡过久的茶水表面凝出的油膜。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五米外的那个背影上。 那个深灰色的后背一动不动,蹲在管道中央偏右的位置,肩膀微微缩着,脑袋低垂,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手里的手电筒光源晃动了一下,夏初的手指抖得厉害,光束打在灰外套的肩胛骨上,面料上那块深褐色的污渍格外清晰——那是一摊芝麻酱干了之后的颜色,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从右肩胛一直延伸到后背中间偏下的位置。 宁远记得那滩污渍的来历。三小时前,夏初在翻阅她父亲那本硬皮日记的时候,翻到某一页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拍立得照片,上面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厨房里,男人背后就是那片污渍。夏初说那是她五岁的时候在厨房打翻了拌凉面的芝麻酱,全泼在她爸后背上了,后来怎么也洗不掉,她爸穿着这件外套穿了好几年,直到她上初一那年,这件外套跟着她爸一起不见了。 “是他。”夏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嗓子眼里的气流穿过牙齿缝,发出一种嘶嘶的声响,“那件外套我记得很清楚,领口磨得发白了,右边袖子的肘关节那里有一个小洞,是他骑车摔的那次磨破的。” 宁远眯起眼睛去辨认。那个背影的右肘处确实有一小块颜色略浅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是布料纤维被反复摩擦之后变得稀疏了。但他没有点头。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背影的脖颈处——那里露出来的皮肤颜色不太对,不是正常人的肤色,更像是一层蒙了灰的蜡,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黄色调。 “夏初,”宁远轻声说,伸手按住了夏初握着电筒的那只手腕,掌心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能感觉到她掌心里全是冷汗,湿滑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我们先别动。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管道里的东西会模仿人形?” 夏初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本日记,用指尖迅速翻过书页,纸张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管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停在其中一页,把日记本斜过来对着手电的光,宁远凑过去看,那页纸上字迹潦草,笔划间带着一种赶时间才会有的急促感,墨迹有的地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出汗。 “不要试图确认身份。不要叫名字。如果背影动了,立刻离开。” 夏初念出来的时候嘴唇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宁远感觉到自己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把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再次投向那个背影。 它还是没动。 保持着一个蹲姿,肩膀微微收缩,脑袋低垂的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宁远盯着看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他看到的那块右肘处的布料磨损,那个位置,那个形状,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可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如果这件外套真的跟着夏初的父亲在管道里待了这么多年,布料磨损的形态应该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至少会扩大。但它没有。它精准地复刻了照片里的每一处细节,包括那个芝麻酱污渍边缘的每一条小分叉。 这不是真人。这是一个复制品。 宁远感觉到自己的胃里翻涌了一下,那种感觉像吞了一口冰水,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腹腔深处。他拉住夏初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在湿滑的管道底面上发出“吱”的一声轻响,水花溅起来沾湿了他的鞋面,黏糊糊的触感从脚背蔓延上来。 就在这时,那个背影动了。 幅度很小,只是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中指和无名指先后弯下去又伸开,像是在地上敲了两下。宁远和夏初同时僵住了,谁都没有说话,管道里只剩下水滴从管壁上方某处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节奏均匀得像秒针。 然后宁远看到了那个背影手指敲击的位置,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积水下面,有一个刻痕。他蹲下身用手电照过去,水面反射出的光刺得他眼睛一眯,但水面之下的刻痕很清楚——是一个“正”字,完整的,五笔全在,横平竖直,刻痕边缘光滑,不是临时刻上去的,看起来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 夏初也蹲下来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发出一声轻响,她凑近去看那个字,过了几秒钟,她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写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的颤音,“他的‘正’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竖他会往左边稍微斜一点,因为他右手食指受过伤,写字的时候使不上力。” 宁远仔细观察那最后一竖,确实微微向左偏了大约十五度。他直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到那个背影上。它还是蹲在那里,但刚才动过的那只右手已经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张开,指腹贴着地面。 “它刚才指了那个‘正’字。”宁远压低声音说,“它在告诉我们看地上。” 夏初攥紧了日记本,指甲在硬纸封面上掐出几道白印。“我爹在日记里画过管道的地图,他在好几个地方都刻了‘正’字,记他进来的次数。”她顿了一下,眼睛看着那个完整的“正”字,“他说他进来过四次。第四次进来的时候,他写,管道里的时间不一样了。” 宁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他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外面只过了一个下午。第二次进去,感觉是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手机上的日期跳了整整两天。”夏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管道里待了多久,也不确定每次出来的那个时间是不是正确的。” 管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拳头捶了一下管壁,金属震动的声音沿着管道传过来,嗡嗡的,像低音提琴的一个长音。那个背影在这声闷响里又动了一下,这次它的整个身体都转了个角度——从面朝墙壁的方向变成侧对着宁远和夏初。 宁远看清了它的侧脸。 下巴的弧度是对的,鼻梁的高度也吻合,连耳廓的形状都和照片里那个人一致。但皮肤的颜色太暗了,像是涂了一层水泥灰,嘴唇的颜色是几乎看不出血色的灰紫色,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双眼睛是闭着的,眼睑上有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是干燥到快要龟裂的泥土。 但它的手指又抬了起来。这次是指向管道更深处——那个方向的手电光打过去,宁远看到了那扇暗红色的木门。 门就嵌在管道的左侧壁上,和上回他们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门板是暗红色的,漆面斑驳,有的地方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的边缘和管道壁之间有一道黑色的缝隙,大约两三毫米宽,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宁远吸了一下鼻子,那股味道很熟悉,像旧衣柜里压了多年的樟木箱子混着老棉被的尘絮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气。 那个背影的手指又弯了两下,像是在催促。 夏初往前迈了一步。宁远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到她的身体顿了一下,转头看他。管道里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眶里有水光在转。 “我知道可能是假的。”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是如果我停下来想一想,我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了。” 宁远张了张嘴。他想说你看那个侧脸的颜色不对,你看那个手指的动作太机械了,你看它闭着眼睛却知道我们在哪个方向,这像活人吗?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那个背影的右手手指又动了,这次指向了墙壁上一个位置——就在“正”字刻痕的右边大约一掌宽的地方,那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 宁远弯下腰凑过去看,手电光集中在那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别跟他走。他不是我。” 夏初也看到了。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眶里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泪珠划过脸颊,悬在下巴尖上晃了一下,滴进地上的积水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啪”的一声。 那个背影在这滴泪落水的声音里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像生锈的机器一样一节一节地展开,膝盖伸直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它站起来之后比宁远矮半个头,肩膀微微佝偻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松散地蜷着,指节上布满了灰白色的裂纹。 它转过身来了。 宁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把夏初挡在身后,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夏初的身体贴上来,她在他背后剧烈地颤抖着。那个背影——不,现在它已经不是背影了,它变成了一个正对着他们的、佝偻着肩膀的、闭着眼睛的男人形状的东西。它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口腔里一片漆黑,看不到牙齿也看不到舌头,只有一股湿热的气流从那个黑洞里涌出来,带着腐烂的甜腥味。 然后它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宁远从那个口型的轮廓里辨认出了两个字。 “回——来——” 这两个字的口型重复了两次,它的上唇和下唇碰撞的方式很僵硬,不像人说话那样流畅,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动着张合。夏初在宁远背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小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哽咽声。 管道前后两端同时响起了脚步声。宁远猛地回头,手电光扫向后方的黑暗——什么都没有,但那脚步声确实在接近,一步,两步,节奏和这个“假父亲”刚才站起来时的关节响声一模一样。他又转头看前面,暗红色木门的门缝里,在那道黑色的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看清楚了,是一只眼睛。 瞳孔是竖着的。 像猫。不,比猫更窄,更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瞳孔,在黑暗中竖成一条极细的线,眼白的部分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绿色。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像是什么东西用气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的一声。 宁远感觉到自己手掌里的汗把夏初的手腕浸得湿透了。他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夏初疼得哼了一声。他没有松手。 “跑。”他说。 但那个“假父亲”堵在前面的路上,手指却指向了那扇暗红色的木门。门缝里那只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手指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指着宁远,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像是在说:过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宁远深吸一口气,管道里那股潮湿的铁锈味灌进肺里,腥甜得让他舌根发苦。他低头看到那个完整的“正”字刻痕,最后一笔微微向左倾斜,像一根指向左边的小箭。左边是什么?是管道壁。但管壁上有细密的裂纹,他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些裂纹连成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一扇几乎和管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颜色和管壁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那些细裂纹勾勒出了边界,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假父亲”的嘴唇又动了。这次的口型变了。 “走。门。现在。” 身后的脚步声响到了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宁远能感觉到一股冷气从后背的方向吹过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张开了嘴在喘气。他不再犹豫,一把拽住夏初往左边冲过去,肩膀撞在那道暗门上——门动了,向内打开了一道缝,足够一个侧身挤进去的宽度。 他先把夏初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侧着身体钻进去,后背擦过门框边缘,布料被刮出“嘶啦”一声响。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管道里的场景——那个“假父亲”站在原地,双肩依然佝偻着,头却慢慢抬了起来,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一片空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眼眶里是两团灰白色的雾。 而更远的地方,管道那头的黑暗里,站着一个同样穿深灰色外套的背影,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的右肘处,有一个磨破的小洞。 宁远猛地关上了门。黑暗吞没了一切。夏初在他身边剧烈地喘息着,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侧,带着一丝咸味。她哭了,但他分不清那眼泪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靠在门板上,感觉到门板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地刮着木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很有耐心。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那条重复发来的短信: “你们可以走。但他回不来。” 短信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像是刚才才加上的: “门后面的路,只能往前走。” 宁远锁了屏幕,手机屏幕暗下去,管道里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夏初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摸索着攥住了他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碎,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蜷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而门板另一侧的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 “进来呀。”那个声音说。 不是那个“假父亲”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