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了很晚。锅包肉和地三鲜都见了底,酸菜白肉的汤也被喝得差不多了,啤酒瓶倒在桌角,空空的。小杨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这家店行,下次还来。”阿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手臂,呼吸均匀。赵德华坐在椅子上,没有着急站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在手心转了半圈,又放回去。小杨看了他一眼:“华叔,你咋还不回宿舍?”赵德华说:“坐一会儿。你先回去吧。”小杨站起来,推了推阿伟的肩膀,阿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吃完了?”小杨说:“吃完了,走了。”两个人先走出了饭馆,赵德华又多坐了几分钟,然后把杯子和碗筷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掏出钱,把账结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慢慢走回宿舍,在路灯下踩出一串均匀的影子。 日子又重新回到原来的节奏里。小杨在流水线上越做越熟练,后来班长又把他调去了另一个工位,说是让他学点新的东西,小杨也没拒绝,背着手走过去,在新工位上坐下,拿起工具就开始干。赵德华有时候会路过他的工位,放慢脚步看一眼,见他在新工位上焊得也挺稳当,没有冒进,也没有显摆,便继续沿着流水线往前走了。 有一天下午,赵德华在车间门口接到了周国庆打来的电话。周国庆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华叔,你还在那家厂里不?”赵德华说:“在。”周国庆说:“我这边换了个厂,在龙岗那边,做塑胶的,活还行,不算累,工资跟你那边差不多。”赵德华说:“那挺好的。”周国庆沉默了一下,又说:“老周你还记得不?就是以前工地那个老周,跟咱们一起住铁皮棚的那个。”赵德华握着话筒:“记得,他咋了?”周国庆说:“他上个月查出病了。肺上的。医院说干不了活了。我前两天去看他,他瘦了一大圈,躺在床上,说话都喘。”赵德华没说话,握着话筒,站在车间门口。走廊里有人从他身后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听不见了。周国庆在电话那头又说:“你要是方便,给他打个电话吧,他老念叨以前那几个一起干活的人。”赵德华说:“好。”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车间,在流水线边上站定,看着传送带上那些零件正一排一排地向前流动。他没有走神,把流水线从头看到尾,确认每个工位都在正常运转,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在一张纸片上记下了一个号码。 当晚收工之后,赵德华在厂门口的电话亭里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有人接了,声音很轻,带着喘息:“喂?”赵德华说:“老周,是我,赵德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周的声音响起来,很慢:“华叔……是你啊。”赵德华说:“周国庆说你病了。”老周说:“嗯,尘肺病。以前在工地上落下的。”赵德华握着话筒,能听见老周在那一头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线,随时可能被扯断。赵德华说:“你好好养着。”老周说:“养着也没啥用。”停了一下,他又说,“华叔,你还在深圳吧?”赵德华说:“在。”老周说:“那就行。在外面,能待住就不容易。”赵德华说:“你保重。”老周说:“你也是。”电话挂了,赵德华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忙音,然后放下话筒,推开玻璃门走出来。路灯已经亮了,在他面前的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光,光与光之间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他站在其中一块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宿舍,在床沿坐下,用手搓了搓脸,没有洗脚,直接躺了下来。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晚他没有做梦,也没有真正睡着,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宿舍里其他几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几条细细的河在不远处静静淌着,他躺在那几条河之间,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赵德华比平时早醒了十分钟。他没有立刻坐起来,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翻身和打哈欠的声音,然后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去食堂打了粥,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慢慢喝。粥是白粥,不稠不稀,温度刚好,他喝完之后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走回车间。那天的流水线照常运转,赵德华照常在流水线前后走动。小杨在新工位上焊了一上午,下午被班长叫去帮忙搬了一趟货。他回来的时候在赵德华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华叔,你昨天打电话打了好久。”赵德华说:“嗯,打给以前一个工友。”小杨没有追问,走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干活。赵德华站在那里,看着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段一段地向前移动,没有停下来。 一周之后,赵德华收到了老周家寄来的一封信。信是别人代写的,字迹端正,用词简单,信上说老周的情况不太好了,已经住进了县医院,家里人轮流守着,还说老周在清醒的时候提到过赵德华,让家里人替他写这封信,说一声谢谢。赵德华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在蛇皮袋里,而是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他把信放在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不厚,也不重,但走起路来的时候,他偶尔会感觉到信封边缘的一个硬角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肋骨。 那几天他比平时少说话。车间里的人照常干活,小杨依然在新工位上焊接,阿伟还是会在午休的时候跟别人聊天,只有赵德华站在流水线中间,偶尔弯下腰捡起一个掉在传送带边缘的零件,放回原位,继续看着那条线运行。他站着,偶尔会走几步,偶尔会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贴着那封信的边角。他没有再拿它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一个周日的下午,赵德华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放在床头,那封信跟着外套一起放在枕边。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件旧外套,没有把信拿出来。窗外是厂区院子,阳光正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块浅金色的光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几棵细瘦的树在风中轻微摇晃着,地面上还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洼,水面上泛着细碎的白光,像是无数面极小的镜子,正在把他看过的每一张脸和每一个焊点反射回去,让他能从头开始,把那些细节再数一遍。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走回床边,拿起外套,把那封信从口袋里取出来,放进蛇皮袋的夹层里,压在那叠工资条的上面。 信件在蛇皮袋的夹层里又放了大半个月。赵德华没有再去翻它,也没有再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偶尔他取东西的时候,手指会碰到信封的边缘,他会放慢动作,把东西取出来之后再把夹层拉好,不去碰那封信,但每次手指都会在信封上方停留片刻,然后才收回来。 六月的时候,厂里又来了一批新机器,比上次那批更大,安装在大车间的一侧,占了大半个区域。自动焊接机的声音和人工焊接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车间里形成了一种比以前更厚的噪音。赵德华从线长变成了一个管两条线的人——原来那条流水线和一条新开的线都归他管。他每天走的路更多了,从这条线的线头走到线尾,再走到另一条线的线头,走到另一条线的线尾,折回来。两条线的距离大概三十步,他一个上午要走几十个来回。小杨也升了——他成了其中一条线的副组长,平时负责记录产量,偶尔替赵德华去办公室拿生产单。他年轻,走路快,拿个单子来回一两分钟就回来了,把单子递给赵德华,也不多说,又回到自己工位旁边站着,看着流水线运行,偶尔帮旁边的人扶一下歪了的零件。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赵德华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小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说:“华叔,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赵德华说:“没有。”小杨说:“你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一点。”赵德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台阶上的脚:“可能累了。”小杨没有追问,把剩下的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说:“那你歇歇,别老站着。”赵德华说:“嗯。”小杨走回车间了,赵德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没有立刻站起来。阳光正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把水泥地面的纹路照得很清晰。他看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把缸子拿在手里,走回车间。经过小杨工位的时候,他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走到新线的线头,站定,看着传送带启动,然后沿着新线走了一遍,检查每个工位。 夏天又来了。车间里的风扇开到了最大档,但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赵德华每天收工之后去冲一个凉水澡,回来之后坐在床沿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等身上的热气慢慢散掉。有一晚他坐在床上,阿伟从外面进来,递给他一支雪糕:“厂门口新开了一家小卖部,有冰柜了。”赵德华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味的,甜得不轻。他慢慢吃着,奶油在舌尖上融化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蔓延到胸腔。阿伟自己也拆了一支,坐在对面吃着:“华叔,你在这厂里待了快两年了吧?”赵德华算了一下:“快了。去年二月来的。”阿伟说:“那你是在厂里待得最久的一个了。别的人来来去去,就你还在。”赵德华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习惯了,就不想换了。”阿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房间里,各自吃完了手里的雪糕。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远处有几栋楼的灯光亮着,一扇扇小窗户亮着,镶嵌在夜色里。赵德华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残留的潮气和甜味一层层带走,像是正被一片看不见的流水重新冲洗,准备迎接第二天早晨的铁锈味和汗水味。那些味道太熟悉了,他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它们,还是说它们已经成了他辨认这个世界的基准。他只知道,每次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他总是会多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