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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宿舍里的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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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旧书他读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翻几页。书里写的是一座南方的城,一个人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赵德华读得很慢,有些句子他读完之后会停一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宿舍墙上那盏灯投下的光圈,发一会儿呆,再翻开继续读。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外面下起了冷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一面薄墙。赵德华靠在床头,灯亮着,书翻到倒数几页。他读完了最后一行,没有立刻合上。他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在逐渐变大的雨声中,他听了一会儿远处的雷声,低沉的,从云层深处碾过来,把雨声压下去一瞬间,然后又退了回去。他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玻璃上淌着雨水,窗外路灯的光被雨幕打散成一片模糊的黄晕。赵德华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那道裂缝已经没有了,那是另一个地方的另一面墙,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翻向那一侧。 冬天过去之后,厂里的订单又开始多起来。流水线重新忙起来了,赵德华还是线长,每天早上八点开工,晚上偶尔加班到九点。工位上的面孔又换了一批,但他认识的人里,阿伟还在,还有一些从别的线上调过来的。他已经不再需要刻意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了,他看一眼对方的动作就知道这个人是熟手还是新手,是能自己调整还是会卡住需要人过去帮一把。他依然在流水线前后走动,速度比以前快一些,有时候刚走到线尾,线头那边又有人在喊他。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来回穿梭的节奏。 三月的一个早晨,他在车间门口碰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小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背上背着一个鼓鼓的编织袋,正在跟保安说话。赵德华停住脚步,看了两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他走过去:“小杨?”那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白牙:“华叔!我可算找着你了。”赵德华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一年多没见,小杨比在工地的时候高了一些,也结实了一些,但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眯着眼。赵德华问:“你咋来了?”小杨说:“工地那边的活干完了,包工头跑了,我就想着来找你。周国庆说你在这边,我就一路问过来了。”赵德华站了一会儿,说:“先进来,把东西放一放。”小杨跟着他走进厂区,穿过院子的时候,他四下张望着,嘴角带着笑,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他早就想来但一直没有来成的地方。 赵德华把小杨带到了宿舍,帮他找了一张空床铺,又去后勤领了一套被褥和工服。小杨把编织袋往床上一放,在床沿坐下来,用手拍了拍床垫:“还行,比工地的铁皮棚好多了。”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在这边干?”小杨说:“嗯,先干着,看看再说。”赵德华说:“那我跟班长说一声,你先跟着我这条线干。” 小杨干活快,手灵活,第一天就追上了流水线的速度。赵德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小杨在食堂门口等着赵德华,等他洗完了碗,两个人一起蹲在食堂外面的墙根抽烟。小杨抽了一口烟,说:“华叔,你在厂里干了一年多了吧?”赵德华说:“一年多了。”小杨说:“那你存了多少钱了?”赵德华没回答。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那一点火星在水泥地面上迅速暗下去,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小杨也没有追问,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华叔,我先回去了。”赵德华点了点头,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然后走回宿舍。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在他面前的玻璃上投下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像是路面上的水渍被光线吸上来之后留下的痕迹,等着被下一个清晨的风吹干。 小杨来了之后,宿舍里的气氛比之前活了一些。他年轻,话多,爱笑,晚上熄灯之后他还能跟阿伟聊上好一会儿,从厂里的八卦聊到老家的事,从流水线的速度聊到深圳哪条街的饭馆便宜。阿伟本来就喜欢聊天,现在有了小杨搭话,话头就更多了。赵德华有时候会听着他们说话,有时候听到他们笑得嘎嘎响,嘴角也会跟着动一下。他渐渐发现自己睡得比以前早了一些,不用等到熄灯之后很久才合眼。 小杨干活确实快。他上手之后,工位上的速度比同条线上的老手还快一点,而且几乎没有返工。班长老李有一次在车间门口跟赵德华说:“你带来的那个小伙子,手挺快。”赵德华说:“他在工地干过,手上有力气。”老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有一天下午,流水线快收工的时候,赵德华看见小杨焊完一个电路板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把焊点举到眼前看了看,歪了一下头,像是正在琢磨什么。赵德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焊点,焊点圆润饱满,没有毛刺,没有任何问题。赵德华说:“怎么了?”小杨把焊点放回传送带上:“没啥,就是觉得这个焊点比我早上焊的圆一点点。”小杨说完把手放回工位上,继续焊下一个零件。赵德华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看了他焊完三个零件才转身走开。 天气又热起来的时候,厂里来了一批新订单,交货期紧,开始连续加班。赵德华每天在车间待十个小时以上,有时候回到宿舍连衣服都没换就躺下了。小杨也累,但他的话没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嘴还在动:“华叔,你说这订单忙完,会不会发点奖金?”赵德华闭着眼:“不知道。”小杨说:“要是发了,我请你吃顿饭,去外面吃,厂门口那家东北菜馆,我早就想去了。”赵德华说:“行。”他没睁眼,但他听见小杨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被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然后安静了。 加班的那些天,食堂的饭菜比平时简单一些,有时候只有一盆炖菜和一锅米饭。赵德华端着碗蹲在食堂外面吃,他吃得很快,碗底刮干净了,站起来把碗洗了,又走回车间。小杨跟在他后面,碗里还剩半碗饭,边走边扒:“华叔,你吃饭也太快了。”赵德华没回头:“慢了凉了。”小杨追上来,把最后几口饭塞进嘴里,嚼着说:“你慢点吃也没事,又没人跟你抢。”赵德华没接话,走进车间,在自己的位置站定。车间的灯已经亮了,照得整个空间白花花的,传送带还没有启动,但已经有工人坐在工位上了,低头整理着工具。赵德华站在流水线的起点,等着班长老李把当天的生产单递过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夹在夹板上,抬头说:“开工。”传送带启动了,车间里重新充满了齿轮和传送带的嗡鸣声。赵德华看着流水线开始运转,然后沿着它走了一遍,从线头走到线尾,一边走一边扫过每个工位,确认所有工位都已经坐满。 订单忙了三个礼拜。最后一天,最后一批货装车之后,车间的灯提前关了。工人们陆续走出车间,有人伸着懒腰,有人在小声说话。赵德华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辆货车在暮色中沿着厂区道路缓缓开走,车身在拐弯的时候倾斜了一下,然后摆正了。阿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华叔,走啊,吃饭去。”赵德华说:“走。”那天晚上,他们几个人一起去了小杨早就说过的那家东北菜馆。地方不大,店面里摆着几张圆桌,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油渍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圈一圈的印迹。小杨点了一盘锅包肉、一盘地三鲜、一盆酸菜白肉,还点了一瓶啤酒。菜端上来之后,小杨给赵德华倒了一杯酒,赵德华端起来喝了一口。小杨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嚼着说:“华叔,这顿我请。”赵德华说:“你钱多?”小杨笑了一下:“不多,但这顿该请。你让我进厂的时候,我都快没饭吃了。”赵德华没接话,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面升上去,散开,像是在为某个被轻轻提起的时刻腾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