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那天,工地恢复了正常开工。基坑已经挖到了足够深,包工头刘开始安排人浇筑混凝土垫层。赵德华从搬砖变成了推水泥车,一车一车地把混凝土从搅拌机旁边推到基坑边缘,倒进模板里。活比搬砖重,但不用反复弯腰,他反而觉得轻松一些。小杨被安排给赵德华打下手,负责把推过来的混凝土用铁锨摊平。两个人配合了两天,话也多了起来。赵德华发现小杨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指头修长灵活,不像干重活的手。问他以前在老家干什么,他说:“在镇上跟人学过几个月修摩托,后来修车铺关门了,就没干了。”赵德华说:“那你这双手,干工地可惜了。”小杨笑了一下:“不可惜,干啥不是干。”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包工头刘又让大家歇了半晚上,在食堂端出来一锅汤圆。汤圆是买来的速冻的,煮在开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白胖胖地挤在大铁盆里。赵德华端了一碗,坐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是黑芝麻馅的,甜得有点腻。他慢慢吃完了一碗,把碗洗了,走回铁皮棚里。周国庆正靠在铺位上剔牙,看见他进来,说:“吃完了?”赵德华说:“吃完了。”周国庆说:“明天开始,进度要赶了。” 果然,正月十六之后,包工头刘开始催促工期。每天干到天黑才收工,晚饭后还要加一两个小时的夜班,在基坑边上点起几盏白炽灯,灯光把工地照得通亮。赵德华习惯了这种节奏,但身体还是累,每天晚上躺下之后,他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入睡。有时候他会听到小杨在隔壁铺位上翻身,或者轻轻叹一口气,像是也在用力把自己抛进梦里。赵德华没有出声,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上那道裂缝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一些,风从那里渗进来,比冬天的时候暖了一些。他闭上眼,等着天亮。 正月底,周国庆的表弟来了工地,在赵德华旁边站了一会儿。就是大年初三露过面的小杨——他回了一趟老家,开年后又来了。 他说:“华叔,我听说你以前在老家也种过地?”赵德华说:“种了十几年。”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晚饭后,周国庆的表弟在宿舍里蹲着抽烟,说:“华叔,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干?”赵德华说:“换什么活?”他说:“我认识一个包工头,手底下的活比这边稳当一点,不是工地上的活,是工厂里的活。”赵德华靠在通铺上:“工厂?干啥的?”他说:“电子厂,做耳机,流水线。一个月八九百,包吃住。”赵德华想了想:“不拖欠工资?”他说:“不拖欠,厂子正规。”赵德华说:“那为什么找我?”他说:“因为老周说你干活踏实。”赵德华没立刻答应,他说:“我想想。” 那晚他没有睡踏实。他在通铺上翻了几次身,最后还是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出铁皮棚,在工地外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比白天凉一些,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泥土和水泥的混合气味。他站了一会儿,心里算着数字——工地一天三十,工厂一个月八九百,工地不稳定,工厂稳定。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又用手掌抹平了。他蹲在那儿,一直到指尖被风吹得发凉,才站起来,走回铁皮棚里,轻手轻脚地回到铺位上躺下来。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对周国庆说:“我跟你表弟去看看。”周国庆说:“行。”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赵德华跟着周国庆的表弟去了一趟工厂。工厂在宝安区的边缘,周围是高高低低的厂房,路是新修的柏油路,路两边有树,刚长出嫩芽。工厂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厂名。周国庆的表弟带他进去,填了一张表,人事让他第二天来上班。赵德华拿着那张盖了章的表格,站在工厂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回工地。那天晚上,他收拾好了自己的蛇皮袋。小杨坐在对面的通铺上,看着他收拾:“你要走了?”赵德华说:“嗯。去厂里干。”小杨说:“厂里比工地轻松吧?”赵德华想了一下:“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他拉好蛇皮袋的绳子,把它立在墙角,然后坐下来,靠在墙壁上。铁皮棚里的灯还亮着,有人还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赵德华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走出铁皮棚,站在工地上,头顶是深圳二月末的星空,星星不多,但有几颗特别亮,在远处高楼的灯光之上,安静地悬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走回铁皮棚,把自己放倒在通铺上,在黑暗中合上了眼。鼾声填补了他身边的空间,铁皮顶被风吹过,发出轻微的摇晃,那声音在夜色中持续了很久,像是整片工地正在为下一个清晨积蓄着一种低沉的呼吸。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德华就醒了。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立在墙角的蛇皮袋,袋口系得紧实,绳子没有松。铁皮棚里鼾声此起彼伏,小杨蜷在对面的通铺上,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赵德华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胶鞋,套上脚,系好鞋带,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把蛇皮袋背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塑料帘子。帘子还没完全落下,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问话:“走了?”是周国庆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还没完全醒。赵德华在门口停了一下:“走了。”他放下帘子,走进外面的晨光里。 天色还没大亮,工地上的基坑在薄雾中像一道被割开的伤口,边缘的泥土颜色发暗。赵德华踩着工地上的碎石路往外走,脚底传来细碎的声响。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棚的轮廓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灰蒙蒙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铁壳昆虫。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工厂门口的时候,大门还关着。保安室的窗口亮着灯,玻璃上贴着一张“招聘”的告示,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赵德华靠在墙边等着,等了一阵,大门开了,一辆面包车开了进去,车身已经掉漆,车斗里放着几卷电线。赵德华跟进去,穿过厂区院子,看到两排厂房,一栋三层高的宿舍楼,楼下的墙上刷着“安全第一,质量为本”八个字,红底白字,褪了色。他走到人事部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正低头吃一碗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新来的?”赵德华点了一下头。她把碗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填一下。”赵德华接过表,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表上慢慢填上姓名、年龄、籍贯。他填到“学历”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格子上方,最后还是写了“初中”两个字。填完之后他站起来,把表递回去。女人看了一眼,说:“先去宿舍放东西,下午一点到车间门口集合。”她递给他一把钥匙,上面贴着一张胶布,写着“307”。 宿舍在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暗绿色的铁门。赵德华找到307,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放着四张铁架床,上铺堆着一些杂物,下铺有三张铺了被褥,靠窗那张还空着。他把蛇皮袋放在那张空床上,铺开被子,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又把换洗衣服塞进蛇皮袋里。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外能看到工厂后墙和墙外一片荒地,荒地上长着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倒伏下去又弹起来,反反复复的。 下午一点,赵德华到了车间门口。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年轻人,有的穿着一看就是新买的工装,有的还穿着自己的旧外套,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谨慎的,等着被安排下一步的。车间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根黄色的工牌,背着手扫视了他们一圈:“新来的?跟我走。”他带着他们走进车间。车间里的灯管是白色的,明亮得甚至有些刺眼,空气里有轻微的机油和塑料的气味。一排排流水线正在运行,传送带匀速移动着,女工们坐在两侧,低头操作着,手在传送带上方快速地移动。赵德华看到了那些手,在灯光下反复重复同一个动作,速度快得让他的目光难以追上。赵德华站在队列里看着,看了很久,身旁的人安静地站着,那些手还在不停地动着,没有因为他们的注视而改变节奏。 班长把他们带到流水线中段,指着一个空出来的工位,转头对赵德华说:“你坐这儿。拧螺丝,左手拿零件,右手拧,拧完放回传送带。”赵德华在工位上坐下。塑料椅子已经被人坐出了形状,坐垫凹陷下去,正好贴合他的屁股。他面前的传送带缓缓移动着,上面流过来一个一个塑料壳。他拿起一个,左手握住,右手拿起电动螺丝刀,对准孔位,按下去,马达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螺丝进去了。他把零件放回传送带上,拿起下一个,重复。刚开始的半个小时,他的手还不太听使唤,电动螺丝刀的回转力偶尔会把他的手指震得发麻。过了两天,他的动作稳定下来了,手指开始记住了那个节奏,不需要看也能找到孔位,螺丝刀落下去的位置越来越准。第四天的时候,他的速度已经追上了旁边的女工。第七天的时候,他能在传送带不停顿的情况下连续拧完一排零件。班长路过他身后的时候站了一下,看了几秒,没说话,走过去了。赵德华也没抬头看他,继续拧,肩膀和手臂配合着同一个节奏,在传送带的嗡鸣声中运行着,已经成为车间里一道细密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