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4章 《第一个春节》

中文

铁皮棚里的日子过得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每一天都差不多,又每一天都感觉比前一天更紧一些。赵德华在工地上干到了第十七天的时候,掌心的水泡已经变成了老茧,厚厚的一层,摸上去像是贴了一块硬皮。他学会了用铁锨的窍门——手腕发力,而不是整条胳膊,也学会了搬砖的时候把砖块的重心往手心里靠,而不是用指尖抠着。他的速度比第一天快了一倍,包工头刘没说什么,但也没夸他,只是在记工本上每天给他多记了五毛钱。 工地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干了几天就走了,说活太重、钱太少;有人干了一个月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还有人干了半个月就不见人影了,连铺盖都没拿走。赵德华没问他们去哪了,他只是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穿上那双胶鞋,走出铁皮棚,走到基坑边上,拿起铁锨,开始干活。太阳在他背后升起来,从他面前落下去,天黑了,他就回到铁皮棚里,吃饭、抽烟、躺下,等着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有一天傍晚,赵德华从基坑里爬出来,看到铁皮棚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摩托车,车架上绑着一只白色的大箱子。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从箱子里往外拿饭盒。工人们围了过去,赵德华也走过去,问旁边的人:“这是干啥的?”那人说:“卖盒饭的。比工地食堂的菜好一点。”赵德华没说话,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几眼,没有凑过去买。他走回铁皮棚,拿起自己的搪瓷碗,去食堂窗口打了饭,回到通铺上坐下来,低头扒了几口,觉得今天的菜味道有点淡。他抬头问周国庆:“食堂的菜是不是盐放少了?”周国庆正在卷一支烟,头也没抬:“放得少还不好?省得老喝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赵德华慢慢习惯了铁皮棚里的气味、通铺上的硬木板、凌晨四点半的黑暗和基坑底部的潮湿。他慢慢地不再数着日子过了。但到了腊月中旬,有一天晚上,他躺在通铺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快过年了。他翻了个身,看着铁皮棚顶上那盏灯泡,灯丝在发黄的光里微微颤动。他对周国庆说:“过年的时候,工地停不停?”周国庆正在那边用指甲刀剪指甲,说:“不停。干到腊月二十九,初四开工。你想回去?”赵德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腊月二十三那天,包工头刘在收工的时候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站在基坑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快过年了,想回去的可以回去,初四回来就行。不想回去的,工地过年期间也开伙,食堂不关。”工人们有人开始商量买票的事,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回老家的火车票好不好买。赵德华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去问。他回到铁皮棚里,坐在通铺上,掏出那个搪瓷缸子,对着光看了看盖子上那个缺口,又把它放回蛇皮袋里,拿出那封他放在蛇皮袋底部的信——他一直没有拆开过。他认得那个信封,是他出发之前,隔壁赵老三托他转交给一个受伤工友的信。那个工友后来被老乡接走了,信没送到,赵老三也去了郑州。他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信封上写着“河南省商丘市睢县……李秀英收”,字迹很工整,不像赵老三的字。他把信折好,又放回蛇皮袋里,没有打开。他不知道自己留着它干什么,但他没有扔掉。 除夕那天,工地停了半天工。包工头刘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把所有人叫到食堂,端出了几盆菜——有肉,有鱼,还有一瓶白酒摆在桌上。赵德华端着搪瓷碗,排着队,打了一碗菜,在食堂外面的石头上坐下来,靠着墙根。周国庆端着一碗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半碗:“喝点。”赵德华接过来喝了一口,辣,顺着嗓子眼烧下去。他端着那只搪瓷缸子,把酒碗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远处——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树,树枝上挂着几个塑料袋,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旗帜。远处的天已经开始黑了,灰蒙蒙的,没有星星。赵德华说:“这儿的除夕,没声音。”周国庆说:“等一会儿就有声音了,放烟花的人多。” 天黑之后,果然有人开始放烟花了。那些烟花从工地周围的楼群和街道上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团一团地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赵德华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他想起了老家的除夕——李玉兰在灶房里包饺子,煤炉的盖子掀开,火苗舔着锅底,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窗户玻璃糊上一层白雾。他想起他妈坐在堂屋里,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收音机开着,正放着豫剧。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浮现出来,像是被人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旧照片,边缘已经卷了,但还能看清人。他把酒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周国庆坐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烟花,他说:“想家了吧?”赵德华没回答。周国庆又说:“我第一年出来的时候,也这样。后来习惯了。”赵德华放下酒碗:“能习惯吗?”周国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完全习惯。但能忍。”赵德华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些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升上去,炸开,然后消散。那些光只亮一瞬间,但在他眼睛里停留了很久。烟花放完之后,周围安静下来,远处偶尔还能听到一两个零星的鞭炮声,短促的、干巴巴的,像是被风掐断的。赵德华站起来,把空碗拿回食堂,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放回架子上。他走回铁皮棚里,在通铺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听着铁皮顶上偶尔传来的一声细响,像是风把什么硬东西吹落在上面了,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他知道李玉兰和儿子现在应该在吃饺子,他妈大概已经睡了,收音机也许还没关。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风正从那条缝里渗进来,很细,像一根细线一样贴在他的脸上。他没有伸手去堵,就让它一直渗着,渗到第二天天亮。他闭着眼,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开工,还有半天的活要干。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铁皮棚里被四面墙壁挡回来,又散开,像是这片棚子里所有的呼吸都已经被听惯了,正在慢慢融进铁皮的锈味和地面的尘土里,成为除夕夜里唯一能听见的回响。 大年初一那天,工地停了工。包工头刘没有安排活,工棚里比平时安静得多。有人在通铺上睡到了日上三竿,有人蹲在棚子外面晒太阳,有人从编织袋里翻出几副扑克牌,四个人围坐着打牌,不赌钱,只是打发时间。 赵德华起得不早不晚。他醒来的时候棚子里已经有人开始说话了。他坐起来,套上棉袄,去食堂打了一碗粥,蹲在食堂门口喝完了。阳光照在他脖子上,暖烘烘的,和平时凌晨四点半的寒气不一样。他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工地上的基坑,没了人声和铁锨声,那个大坑看起来像一块被翻开的伤疤,泥土的颜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深的褐灰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铁皮棚里,在通铺上坐下来,从蛇皮袋里翻出那封信,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下午,周国庆拉着他去了一趟附近的镇上。工地离镇子不远,走半个小时就到了。镇上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杂货铺、理发店、小饭馆,还有一家卖手机卡的摊位。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很多店铺关了门,贴着红纸写的“春节休息”告示。周国庆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和一袋花生。他把花生递给赵德华:"拿着,没事嗑着玩儿。"赵德华接过来,从袋子里捏出几颗花生,捏开壳,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嚼,盐味挺重。两个人沿着主街走到头,又往回走,路过一个电话亭,玻璃门上贴着"长途每分钟五毛,市话三毛"。赵德华在电话亭前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门,门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周国庆在他旁边站住:"想打电话?"赵德华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去,拿起话筒,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投币口旁边。他拿起话筒听了听,里面是长音。他拨了家里的号码,家里没装电话,他打的是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了,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喂?找谁?"赵德华说:"我找赵德华家里的人,李玉兰。"对方愣了一下:"德华?你等等。"话筒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喊人的声音,赵德华拿着话筒等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电话线里的电流声混在一起。过了大约两分钟,话筒那头传来李玉兰的声音:"喂?"赵德华说:"是我。"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李玉兰说:"你在那边咋样?"赵德华说:"还行,活不重。你们呢?"李玉兰说:"都挺好的,妈也好,小军也好。"赵德华问:"小军呢?"李玉兰说:"出去跟同学玩了,不在家。"赵德华说:"哦。"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声音。李玉兰说:"你啥时候能回来?"赵德华说:"工地初四就开工了,估计要到夏天才能回。"李玉兰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赵德华说:"嗯。"又沉默了一会儿,李玉兰说:"我去给你热饺子。"赵德华说:"不用了。"李玉兰说:"等你回来再给你包。"赵德华说:"好。"他挂了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周国庆站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周国庆问:"说完了?"赵德华说:"说完了。"周国庆没再问,两个人在路沿上站了一会儿。街上的风不大,阳光正暖。赵德华说:"走吧。" 大年初二,工地还是没有活。赵德华在棚子里坐了一上午,下午实在坐不住了,他走出工棚,一个人往工地外面的方向走。他走了很远,经过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又经过一条干涸的水沟,走到一处能看见公路的高坡上。公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斗里装着沙石或者钢筋。他站在高坡上,看着那条公路向远处延伸,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变成一个细点,消失在一片灰蓝色的雾里。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也许通向他来时的方向,也许通向别的地方。他站在那儿,直到太阳开始偏西,才转身走回去。 大年初三,工地上开始有人陆续回来了。赵德华在食堂门口碰到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没见过,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食堂门口东张西望。他看见赵德华,问:"老乡,周国庆是在这儿吗?"赵德华说:"在,你找他?"那人说:"他让我来的,我是他表弟。"赵德华打量了一下他,大概二十出头,瘦黑,牙很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赵德华说:"你先进来坐,他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那人跟着赵德华走进铁皮棚,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在通铺上坐下来,四处看了看:"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像那么回事。"赵德华在他旁边坐下:"你第一次出来?"他说:"嗯,第一次。以前在老家种地,种不下去就出来了。我表哥说这边有活干。"赵德华问:"你叫什么?"那人说:"我叫杨志强,大家都叫我小杨。"小杨在通铺上坐着,两条腿伸得很直,双手撑在身侧,抬头看着铁皮棚顶,像是在辨认那些波纹铁皮的形状,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一下。他说:"这地方待久了估计也能习惯。"赵德华没接话,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看着小杨年轻的脸和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刚来时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想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在那只搪瓷缸子旁边坐下来,拿起缸子看了看,又放下,把缸子放回原位。小杨还在那里坐着,嘴里哼着一首他听不出名字的调子,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