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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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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在一片荒地的边缘。赵德华跟着周国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又沿着一条碎石子路走了十多分钟,才看见那排铁皮棚。周国庆指了一下,说:“到了。” 铁皮棚比赵德华想象中还要低矮,屋顶是用波纹铁皮搭的,边缘已经生锈了,几处用铁丝绞着加固。棚子门口挂着一块塑料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发出一阵阵噼噼啪啪的响声。周国庆掀开帘子进去,赵德华跟在后面,低头钻了进去。一股发闷的气味冲上来,是汗味混着潮湿的被褥味。棚子里靠墙搭了两排大通铺,木板铺在砖头上,铺上垫着薄薄的褥子,有的褥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通铺上散乱地放着被子和行李,地上扔着拖鞋、烟头和空酒瓶。正中间有一盏吊灯,灯泡外面蒙着一层灰,光发黄,能把人的脸照得发晕。几个男人正坐在通铺上打牌,看见周国庆进来,有人抬了一下头:“回来了?”周国庆点点头,指了指赵德华:“新来的,老乡,华叔。”打牌的人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件灰汗衫。他打量了一下赵德华,说:“周国庆的老乡?行,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工。” 晚上,赵德华把蛇皮袋放在靠墙的位置,解开绳子铺开被子。周国庆在他旁边铺位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今天先歇着,明天开始活不会轻松。”赵德华把被子拍了拍,在铺沿上坐下来:“工钱怎么算?”周国庆抽了一口烟:“跟包工头刘谈,他每天收工的时候记工,一天三十块,包吃住。”赵德华在脑子里算了一遍,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跟他在老家算的五十一天差了二十块。他问:“不是听说一天五十吗?”周国庆吐了一口烟:“那是大工,你有手艺吗?没手艺就是小工,三十不错了。”赵德华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胶鞋的鞋尖,鞋面上还沾着一点老家的泥,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地里踩出来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有人拍醒了赵德华。他睁开眼睛,棚子里已经有人在穿衣服了,铁皮棚里光线还很暗,灯泡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坐起来,把外套穿上,跟着其他人走出铁皮棚,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地平线上有一线浅白,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火光还没来得及照亮任何东西。 包工头刘站在工地的基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卷尺,正往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见周国庆带着赵德华走过来,收起笔记本,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德华:“新来的?你能干什么?”周国庆在旁边说:“先让他搬砖。”包工头刘点了点头,指着基坑边上那一堆红砖:“把那些砖搬下去,送到基坑底部。”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别摔了。” 赵德华走到那堆砖前面,蹲下来,搬起四块红砖叠在一起——他以为四块不算多——但砖块压在他手掌上的分量比他想象中沉。他站起来,抱着那叠砖,沿着基坑边的坡道往下走。坡道是临时挖出来的,地面还没夯实,一脚踩下去就能感到松软的土在鞋底往下陷。他一步步往下走,砖块的分量压在他手心里,指尖开始发白。下到基坑底部,他把砖块放在指定位置,直起腰,喘了一口气。基坑底部比地面低了很多,站在这里,四周的土壁比他高出半个人,抬头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颜色也没有。他转过身,又往坡道上走,回到地面上,重新蹲下,搬起下一叠砖,往下走。二十多趟,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领口里,被风吹干又再淌出来。中途他渴了,想去喝水,但发现水壶放在铁皮棚里没带出来。周国庆从他身边经过,递给他一个塑料水壶:“喝一口,别喝太多。”赵德华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的味道。他把水壶还给周国庆,又蹲下身,搬起下一叠砖。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包工头刘站在基坑边缘吹了一声哨子,喊了一句“开饭了”。赵德华把手里那叠砖放下来,顺着坡道爬上去,回到地面上。午饭是在工棚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吃的,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个大盆:一盆白米饭,一盆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盆汤——赵德华凑过去看了看,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很少,紫菜也稀稀拉拉的。工人们拿着自己的搪瓷碗排着队,轮到赵德华的时候,做饭的阿姨给他舀了一大勺白菜炖粉条,又添了一勺饭,浇了一勺汤。赵德华端着碗,在工棚门口蹲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白菜已经炖得烂熟了,粉条吸饱了汤汁,咸淡刚好。他低头大口吃了起来,一碗饭很快见了底,他又去添了半碗,才慢慢放慢了速度。 午饭后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人们有的靠在墙根打盹,有的蹲在棚子外面抽烟。赵德华坐在一块砖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靠下的位置,已经被砖块磨出了一排浅红色的水泡,最大的一个在无名指根部,像是透明的,里面能看到液体。他用大拇指按了一下,酸胀的疼。他没告诉周国庆,也没找人看,只是把手垂下来,放在膝盖旁边。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重了。包工头刘让他们开始打地基,水泥要用铁锨搅拌,沙子和石子混合的时候扬起的灰呛得人喘不过气。赵德华被安排到和水泥的岗位上,他拿起铁锨,先铲了一锨沙子,倒进搅拌槽里,再加一锨水泥,再加水,翻动,再翻动。他没用过铁锨干这个活——老家种地的时候他也用铁锨,但那是翻土,是另一个节奏,另一个重量。搅拌水泥需要更大的力气和更快的频率,他干了不到二十分钟,肩膀就开始发酸,两只手握着铁锨的木柄,掌心的水泡被磨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和汗水混在一起。他没停,继续翻,继续翻,一直翻到太阳偏西。 傍晚收工的时候,赵德华从基坑里爬上来,站在地面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弯下腰,用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周国庆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第一天,还行吧?”赵德华接过烟,夹在手指里:“还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水泡破了三四个,肉露出来了,边缘发红,沾着灰黑色的水泥渍。他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用左手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 晚上回到铁皮棚里,赵德华在铺沿上坐下,把胶鞋脱了,脚掌上几处泛红,边缘已经磨出了轻微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浸湿了,敷在脚掌上,疼痛慢慢缓下来。周国庆从他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明天我给你找双手套。”赵德华说:“不用,磨几回就习惯了。”周国庆说:“不是磨几回的事。你才第一天。”赵德华没再说话,把毛巾拿下来,拧干,挂回绳子上。铁皮棚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呼噜,铁皮顶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和中午的安静不同,像一个堆满铁器的仓库在缓慢地呼吸。赵德华躺了下来,被子盖到胸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睁着眼睛,看着铁皮棚顶上被灯光照出的起伏,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还有铁锈和泥土的味道。他闭上眼,还能听到工地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做梦的时候,他还在搬砖,抱着一摞沉重的红砖,沿着一个永远也走不到底的坡道往下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砖块碰撞的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没有水泡,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碰过那些砖。然后他醒了,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外面的天还没亮透,铁皮棚里的灯还亮着,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四周的轮廓照得模糊而发黄。他翻了个身,看见周国庆正在那边穿衣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赵德华也坐了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胶鞋,走出铁皮棚,又一天的活正在等着他,像今天的清晨一样,准时到来,不问他说不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