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睡眠比平时浅。赵德华在半夜醒了一次,没有翻身,也没有看时间,他只是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小杨带来的那袋水果还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来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出了门。 日子继续往前走,像传送带上的零件一样,没有因为某个人来过或走了而改变速度。赵德华依然每天在车间里走动,他的脚步已经能够自动避开地面上那些不明显的凸起和凹陷,不再需要低头确认。老李偶尔会拿一些新参数表给他看,他看完之后交回去,不需要问问题,也不需要解释。在熟悉的手感里,有些东西正在以他无法言说但能够感受的方式缓慢地消逝——不是消失,而是像空气中的水分那样,逐渐被更稳定的气流带走,只留下皮肤表面一层干爽的余温。 七月底的一个早上,赵德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赵小军穿着县一中的校服,站在校门口,比之前又高了一些。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老李正在走廊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穿过来。老李说:“华叔,今年过年你回去吗?”赵德华在走廊里站住:“还没定。”老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赵德华走回车间里,在流水线旁边站定。传送带正在匀速移动,他和它之间保持着平行的距离,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八月的一天傍晚,赵德华走出厂区大门,沿着那条通往小桥的路走了一遍。路两边的草已经长得比之前更高了,有一些已经从路沿伸到了路面上,他走的时候会不经意地踩到那些草的边缘。他走到小桥上的时候,扶着桥栏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些,能看到河床上几块露出来的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燥的青苔。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九月的时候,赵德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李玉兰写来的,说她给赵小军在县城租了一间房,方便他上下学。还说她自己身体还好,地里的活也还干得动,让他不用担心。赵德华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和照片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云层被落日照出一种偏暖的灰红色。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赵德华在宿舍里把那本旧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书页已经松散了,他翻的时候要用手掌轻轻压住书脊,防止书页脱落。他看完最后一页,没有立刻合上书本,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手指沿着书脊的折痕来回摸了几下,然后合上书,放回枕头下面。他没有再去翻它。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赵德华开始每周去一趟镇上。有时候是去买一双新袜子,有时候只是在街上走一圈。镇上的路比厂区热闹一些,有人在路边卖菜,有人推着三轮车卖水果,偶尔有人蹲在墙角抽烟。他走过那些摊位的时候,脚步比在车间里慢一些,像是在用另一种速度丈量着空气的厚度和回声的长度。有一天他在路边看到一个卖旧书的摊位,蹲下来翻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想看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但冷的时候还是冷。风从更远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新厂区的院子,穿过那些还没有长大的树,撞在楼墙上,散开,像是正在调整自己以适应这片新环境。赵德华站在车间门口的时候,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看着远处那条公路上的车灯在傍晚的光线里亮起来,一个接一个,在昏暗的天色中延伸成一条连续的光带,像是一条正在被重新排布的传送带,缓缓朝地平线的方向移动,把他站立的这个位置向前推了一小段。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带在路面上弯曲、交会、分开,再各自流向他看不见的远处。他把手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回车间,去关掉最后一排灯。 灯管熄灭的瞬间,车间里的光线退得很彻底,像是被一只手从上面抽走了。赵德华站在门边,等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反手带上门,锁好,把钥匙放回口袋里,沿着走廊往外走。 十二月的时候,赵德华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小杨打来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稍微高一些:“华叔,我要结婚了。”赵德华握着话筒,在保安室的窗口前站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小杨说:“年后,正月十六。”赵德华说:“那挺好的。”小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又说:“华叔,你能来吗?”赵德华握着话筒,想了想:“到时候看,厂里要是走得开,我就去。”小杨说:“好。”电话挂了之后,赵德华在保安室里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走回车间。 那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赵德华去了一趟镇上。他在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一个红包,红色的纸面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囍”字。他把红包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没有马上放进口袋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进旁边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笔。回到宿舍后,他把红包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往里面装钱,把笔也放在一旁。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墙面上拉出一道偏斜的亮痕,边缘被窗框的轮廓磨得柔和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那道亮痕,没有去拉窗帘,也没有关灯。他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光痕从墙面上缓慢地滑向地面,在门框附近的阴影中逐渐收窄,最后完全消失了。 腊月二十七,赵德华去找老李请了假。老李看了一下排班表,在日期上画了一个圈:“初八之前回来就行。”赵德华说:“好。”他回到宿舍,把蛇皮袋从床底拉出来,解开绳子。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搪瓷缸子、那本旧书。他把红包夹在书页里,把书放进蛇皮袋中间的位置,然后把绳子系紧,靠在墙角。 腊月二十九那天,赵德华背着蛇皮袋,走到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候车室里的人比平时多,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赵德华在候车室的角落里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看着墙上的时钟走完一段刻度。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背上蛇皮袋,走进站台,上了火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站台正在缓慢后退,送行的人正在挥手,柱子一根接一根地从车窗边缘滑过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经过,没有去追逐也没有刻意去看,和那本书里他读过无数遍的句子一样,已经不再需要逐字逐句地确认,只要那段节奏还在,他就会一直沿着它走下去,直到窗口的光线变暗、变平,化作一片均匀的灰色,停留在他的视线边缘。他靠着窗,在那些退远的画面之间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随着火车的节奏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