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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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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厂区的日子像一条被重新铺过的路,表面平整,方向明确,但走在上面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脚底传来的触感和之前不太一样。赵德华已经不再去对比两边的差异了,他只是在新的车间里走着,像以前一样走着,把线走完,把零件看一遍,把速度控制在一个不需要调整的状态里。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去想“这里和那里有什么不同”这种问题了,他只是在走,走到收工,走回宿舍,在床边坐下,翻几页那本旧书,然后关灯躺下。旧书的书脊已经裂开了,纸页也比以前更松,翻页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五月中旬,厂里来了几个新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新工装,站在车间门口等分配。老李把他们带到赵德华面前:“华叔,这几个你带一下。”赵德华看了他们一眼:“跟我来。”他带着那几个人走到流水线的中段,在一个空着的工位旁边停下来,拿起一个零件,放慢速度演示了一遍。几个新人站在旁边,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赵德华演示完,把零件放回传送带上:“你们看一遍,然后自己试。”他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多余的话。第一个人上前试了一下,速度偏慢,但动作基本正确,赵德华等他做完一个,说:“再来一次。”第二个人试完之后,赵德华没有评价,只是把零件递过去,示意继续。他没有主动纠正他们,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在重复中自己找到手感。他在旁边看了大约十五分钟,确认第一个新人已经能够独立操作了,才转身离开。那天收工之后,他回到宿舍,看到新人的被褥已经铺好了,放在对面那张空床上。他没有过去打招呼,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 接下来几天,那几个新人逐渐跟上了流水线的速度。赵德华每天会从他们工位旁边经过两三次,走过去的节奏和速度没有变化。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年轻人焊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嘴唇,每次焊完一个就会轻轻吸一口气再放下,像是正在把注意力固定在某个点上。赵德华没有说什么,只是记住了他的习惯。有一天中午,那个年轻人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开口,赵德华端着碗从他面前经过,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侧头看他,只是从他旁边走了过去。他坐下吃饭的时候,余光看到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没有动过的碗,像是正在等待一扇门的开启。赵德华没有抬头,低头把碗里的饭继续吃完了。他能感觉到年轻人还在门口站着,但他没有刻意去确认他的位置,也没有调整坐姿去迎接他的目光。他只是把碗里最后几粒米夹起来,放进嘴里,放下筷子,站起来,洗了碗,在路过那个年轻人身边时说了一句:“吃得惯吗?”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说:“吃得惯。”赵德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别的,走出了食堂。 六月的时候,天气开始热起来。新厂区的风扇比旧厂的大一些,声音也更大一些,但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像是把车间里的空气从左边推到右边,又推回来,并不能真正降温。赵德华把外套脱了挂在办公室的挂钩上,只穿着一件工装短袖在线上走动。汗水会沿着他的后背慢慢渗出来,浸湿一小片布料,又被风扇吹干。那种湿热的感觉和他记忆深处某块区域的触感隐隐重合,但他没有细想。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赵德华在厂门口遇见了一个他没想到会见到的人。他正在门口站定,把工牌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见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在朝他挥手。赵德华定睛看了看,然后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小杨把塑料袋举了一下:“路过这边,带了点水果。”赵德华站住脚,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小杨说:“我问的老李。”赵德华没有接话,伸手接过那只塑料袋,看了一眼:“下次来别带东西。”小杨笑了一下:“不是啥值钱的东西。”两个人站在厂门口,面对面地站着,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路灯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一小片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朝向相反的方向拉长,像是刚刚重新校准的两条路径,各自延伸了一段距离之后才渐渐停住。赵德华看着小杨,发现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脸色也好看了一些。他说:“走,吃饭去。”小杨把电动车锁好:“去哪?”赵德华说:“附近有一家店,还行。”两个人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变换着方向。赵德华走在前面半步,侧过头看了小杨一眼——他还记得小杨第一次来工地时的样子,背着编织袋,站在食堂门口,四处张望,说他今年十九,准备二十五岁之前在深圳买一套房。现在他已经二十六了,但他还在往前走,带着那些已经改变的和没有改变的东西,一步步走成了现在的样子。赵德华没有说出那句话,他只是走在小杨前面半步,在路灯的交替照映下沿着路边向前走去。 那家店不大,离厂区大约走十五分钟。店面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灯箱已经有些发暗了,但店里的灯还亮着。赵德华推开门,让小杨先进去,自己在后面跟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小杨把塑料袋放在桌角,翻了一下菜单,点了一盘炒菜和两碗米饭,赵德华没有看菜单,把杯子里的水倒满,放在小杨面前。小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说:“华叔,你在这边干了快三个月了吧?”赵德华说:“差不多。”小杨说:“适应了?”赵德华说:“适应了。”小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菜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开始吃,速度都不快。赵德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说:“你那边呢?”小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还行。电工活不算累,就是跑的地方多。”赵德华说:“你那个对象呢?”小杨低头夹了一口菜:“分手了。”赵德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小杨吃了一口饭,又说:“她家里不同意,说外地的不稳定。”赵德华把碗端起来,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往后怎么打算?”小杨说:“先干着呗。干到不想干的时候再说。”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完了,小杨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把路面上的一小片积水照得发亮,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雨,又像是在光线里积了很久。小杨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再开口。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回头,发现赵德华正在看他。赵德华说:“你今年多大了?”小杨说:“二十六了。”赵德华说:“那你离二十五岁已经过了一年。”小杨笑了一下:“过了就过了。”赵德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结了账,转过身来:“走吧,我送你到厂门口。”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的光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交替排列,像是正在不断重组的标线。小杨推着电动车走在外侧,赵德华走在靠里的一侧。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小杨停下来,把电动车支好,转过身来:“华叔,你不用送了,我骑车回去。”赵德华在门口站住:“路上小心。”小杨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低头看了他一眼:“华叔,你也注意身体。”赵德华说:“好。”小杨启动了电动车,头盔下面的脸被路灯照得亮了一瞬,然后车头转向街道的方向,骑出了一段距离,在路口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赵德华站在厂门口,看着小杨消失的方向。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面前的地面照出一圈偏黄的光区。他没有转身走回厂区,也没有继续看向小杨消失的街角,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袋水果的提手绕在手指上,调整了一下位置,停在路灯和夜色交界的那条线上,看着那些光正在缓慢地变暗,像是正在等待下一轮路灯亮起之前的那段间隔被夜色完全填满。他站到那圈光区的边缘变得模糊起来,才转身走进厂门。他走回宿舍,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偏斜的亮痕,和他第一天晚上看到的几乎完全一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没有去动那袋水果,也没有再去确认窗外的光痕是否正在随着夜风轻微移动,只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些偏斜的亮痕在夜色中逐渐偏移,绕过他脚边的缝隙,沿着墙壁缓慢地爬上床头,在毛巾的边缘停顿片刻,然后滑向下一块尚未被照到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