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下午四点多进站的。 赵德华跟着周国庆从候车室挤到检票口,人群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慢腾腾地往前挪。检票员站在铁栅栏旁边,侧着身子让一个人过去,再把栅栏推回来挡住下一个,动作又快又熟练,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赵德华把那张硬板票递过去,检票员接过来看了一眼,咔嗒一声剪了一个口子,把票还给他。他收好票,背上蛇皮袋,跟着前面的人走进站台。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多是拎着蛇皮袋和编织袋的,有的身边还跟着女人和孩子。绿皮火车停在轨道上,车窗开着,有人已经从窗户里面伸出手来把行李往上拽。赵德华站在站台上,抬头看了一眼火车顶上那根冒烟的烟囱,白色的烟正从那里升上去,被风吹散了。周国庆在旁边推了他一下:“看啥呢,上车啊。”赵德华回过神来,跟着周国庆挤进车厢。 车厢里已经满了,过道上站着人,行李架上也塞满了。空气里闷热、油腻、混杂着烟味和汗味。赵德华和周国庆挤到靠窗的位置,有人已经坐在那儿了,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大概三十岁左右,脸上晒得很黑,怀里的小孩裹着一件花棉袄,正睡得口水直流。赵德华在她旁边站住,周国庆在走道对面站定,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靠着座位边缘就坐了下去,伸长了腿。赵德华也想坐下,但地面上已经没有空地了,他只好侧身站着,肩膀靠着硬座靠背的边缘,两条腿换着承重。 火车开动了。先是一声长鸣,然后车身猛地顿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天桥、柱子、候车室的屋顶,一个一个从车窗边缘滑过去。赵德华看着窗外,站台上还站着几个人,在挥手,不知道是送谁的。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新胶鞋踩在车厢地板上,看着很干净。 火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天色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泛黄的灯光照着车顶上那层被烟熏过的铁皮。周国庆靠在座位边缘,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一个给赵德华。赵德华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不甜,有点酸,但很脆。赵德华嚼着苹果,看着车窗外已经黑下来的田野,远处偶尔有一点灯光,一闪就过去了。他问周国庆:“深圳到底啥样的?”周国庆说:“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你想象的是高楼大厦,好看。你到了之后看到的,也确实是高楼大厦,但和你没关系。”赵德华嚼完苹果,把核攥在手心里,没地方扔,只好攥着。周国庆又开口了:“你第一次出远门?”赵德华说:“是,第一次。”周国庆说:“那你慢慢习惯。” 夜色越来越深,车厢里的人开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在座椅背上打起了呼噜,有人把编织袋垫在过道地上躺了下去。赵德华一直站着,腿已经麻了,他换了好几次站姿,最终还是没法坐下去。他侧过身,把后背靠在座椅靠背上,把一条腿弯起来,用脚尖点着地,让另一条腿承重。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规律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不停地敲。他睁开眼,窗外的夜色里偶尔能看见一点灯影,应该是某个小站的站台。那些灯影闪过的时候,总是一闪而过的,然后车厢又暗下来了。 后半夜,抱着孩子的女人动了一下,她醒来了,怀里的孩子也醒了,开始小声哭。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又坐下去,来回哄着,低声说:“不哭不哭,快到了快到了。”赵德华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周国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过去:“给孩子吃点。”那女人迟疑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周国庆摆摆手,又靠着座位边缘合上了眼睛。 天开始亮的时候,赵德华在车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油光,又用指头梳了一下头发,没用,还是乱的。窗外出现了城市的轮廓——先是大片大片的厂房,低矮的、铁皮顶的,一排一排铺过去,像是某种巨大的灰色格子。然后远处开始出现更高的建筑,模糊的,被早晨的雾气罩着,像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周国庆从椅子上坐直了,揉了揉脸,说:“快了,还有两个多小时。” 赵德华看着窗外那座正在逐渐清晰的城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想象了无数次深圳的样子,但那些想象都是碎片——电视里见过的画面,别人嘴里描述过的话。现在那些碎片正在一点点拼起来,但他发现自己拼出来的,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它更灰,更远,更密。它不像他期待过的那样亮,也不像他担心过的那样冷。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堵正在慢慢靠近的墙。 火车终于在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减速进站了。站台上人潮涌动,接站的人举着纸板,上面写着名字。赵德华背起蛇皮袋,跟着周国庆下了火车,脚踩在站台地面上,发现地面是水泥的,平整、坚硬,和他家的泥地完全不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胶鞋,鞋面上还沾着火车上的灰。周国庆在前面等着他,喊了一句:“华叔,走啊!”赵德华抬起头,把蛇皮袋往肩上颠了颠,大步跟了上去。 车站外面,阳光比老家亮得多,照在车站前的广场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在反光。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急匆匆地走,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有人在打电话,用各种口音说各种话。赵德华站在广场边缘,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天是蓝的,没有云,一种浅亮的蓝,和他家里冬天的天不太一样。周国庆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带你去吃碗面。”赵德华说:“好。” 他们穿过广场,走到车站旁边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摆着好几家面摊,煤气炉上架着大锅,热气腾腾的。周国庆在一家摊子前坐下来,要了两碗汤面。赵德华坐在他对面,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低头看着那碗端到他面前的面条,清汤,漂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块猪油,香气很直白地扑上来。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很烫,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周国庆已经在呼噜呼噜地吃了,吃了几口,抬起头,说:“你今天先歇一天,明天我带你去工地。”赵德华说:“好。” 他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他放下碗,把筷子横在碗上,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透进来的光。那是深圳的光,白的,亮的,照在对面墙上,把墙上的一个"拆"字照得很清楚。他坐在那里,把那只搪瓷缸子放在面前,手指慢慢沿着盖子上那道缺口摸了一遍,像是要确认它还完好。然后他站起来,把蛇皮袋扛在肩上,跟着周国庆走出巷子,走进了那片白色的光线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很短,脚底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自己的脚印留在这座城市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