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许走后的那几天,307宿舍里只剩下赵德华一个人。晚上收工回来,推开门,房间里的安静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至少还有翻书的声音、手机按键的声音、翻身时床架发出的吱呀声。现在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盏灯和一张空床。赵德华坐在床边,把搪瓷缸子倒满水,喝了几口,然后把缸子放回桌上。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关了灯,躺了下来,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房间里形成一种没有遮挡的回声,碰到墙壁之后又弹回来,变轻了一些,像是被房间本身慢慢吸收掉了。 第二天,赵德华去了办公室,找到老李,说他想报名去东莞。老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放在桌上:“你填一下。”赵德华接过表,在桌边站住,俯下身,填上名字、工号、入职日期。他填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把表还给老李。老李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抽屉里:“那边宿舍比这边好一些,四人间。”赵德华点了点头:“行。”老李又说:“确定去了?”赵德华说:“确定。” 那天下班之后,赵德华坐在宿舍里,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蛇皮袋从床底拉出来,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床边摆开——几件换洗衣服、搪瓷缸子、那本旧书、照片、信封、明信片。他看了一会儿那些东西,然后重新把它们装回蛇皮袋里,一样一样放好,把绳子系紧,把袋子靠在墙角。他没有扔掉任何东西,也没有多带什么。他把蛇皮袋靠好之后,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在院子地面上投下一圈偏黄的光区,边缘比平时显得更柔和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渗进来,他站在窗前没有关窗,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到那阵风正在从他的手指之间流过。他站了几分钟,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立刻躺下,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合上,放在膝盖上。 剩下的日子里,赵德华每天照常上班,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工位上的面孔又换了几张,他依然没有去记他们的名字,但记住了他们的动作习惯。有人焊接的时候会把头低得很低,有人拧螺丝之前会用手指摸一下批头,有人每次放回零件的时候会多停半秒。那些习惯构成了一条隐形的流水线,在传送带的上方平行运行,沉默地记录着这条车间里每天的细微呼吸。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见他们了,但他没有感到不舍。 三月底的一天,赵德华在车间门口遇到了老李。老李递给他一张单子:“这是车票,四月三号,上午九点。”赵德华接过来,看了一眼:“谢谢。”老李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走:“华叔,到了那边,可能要做一段时间新线的活。如果有什么不顺手的,你多担待。”赵德华说:“没事。”老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赵德华把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厂区院子里的树叶正在变绿,春天的风正从树冠之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间里,在流水线旁边站定,像往常一样走完最后一趟线,然后在收工之后,最后一个离开车间,把灯关掉,把门锁好。 四月二号的晚上,赵德华把蛇皮袋从墙角拎起来,掂了掂,放在床边。他又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空床和那盏灯,然后关了灯,在床边坐下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一直坐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才站起来,背上蛇皮袋,推开门,走出307,沿着走廊下了楼,穿过厂区院子,走向厂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站在厂门口,路灯刚刚熄灭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他没有回头去看厂区的大门和那几栋楼,也没有再确认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蛇皮袋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晨风正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穿过他身侧,吹向他身后那片他已经不再需要回头确认的地方。 从厂门口到车站的路,赵德华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上人不多,晨光从东边的楼群之间透过来,把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色。他走得不快不慢,蛇皮袋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袋口系得紧实,里面的东西没有发出声响。他经过那家东北菜馆的时候,门还关着,卷帘门拉下来,遮住了窗子。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车站里的人比他想的多一些,有人靠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赵德华在售票窗口换了一张票,然后走进候车室,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车票看了一眼——四月三号,上午九点,深圳开往东莞。他把车票折好放回口袋,又把手放回膝盖上。候车室里的大钟指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动,他看着那根秒针走完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广播里响起了检票的通知。他站起来,背上蛇皮袋,走进站台。 火车上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站台正在缓慢后退,他看见送行的人正在挥手,看见有人正拎着行李往车厢里跑,看见站台上的柱子在车窗边缘一根一根地滑过去。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往车窗外看很久,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画面逐一退远。火车穿过城市边缘的厂房区,穿过正在施工的高架桥,穿过一片片夹杂着荒地和新楼房的区域。赵德华一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怎么移动。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变成稀疏的厂区,从稀疏的厂区变成更开阔的地带,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本书的页码逐渐展开,每一页都比上一页更空一些,留出更多未被书写的余地。他靠着车窗玻璃,感觉到玻璃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正沿着他的颧骨传递到耳廓,像是一种极轻的、持续的声音,被铁轨和风声同时包裹着。 火车到站的时候,赵德华站起来,背上蛇皮袋,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深圳那边凉一些,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像是正从更广阔的田野方向吹过来。他走出车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到来接站的人举着一块写着厂名的牌子,站在出口处。他走过去,那个人看了看他的票,点了一下头,带他上了一辆面包车。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树的路,在一扇灰色的大门前停了下来。赵德华下车,背着蛇皮袋走进大门。厂区比深圳那边更大一些,楼也新一些,院子里的树刚栽不久,枝条还很细,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跟着带路的人走进一栋宿舍楼,上了三楼,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来。那人说:“这是你的床位,靠窗那张。”赵德华走进去,在靠窗的床位上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窗外能看到厂区后墙和墙外一片长着野草的空地,空地更远处是一条公路,偶尔有车开过,扬起一小片尘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解开蛇皮袋,开始把东西往外拿——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照片和信封放在抽屉里,旧书放在枕头下面。他收拾完之后,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掌贴着床垫的边缘,感觉到它比旧宿舍的床垫稍微软一些。他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一种他还不熟悉的气味——不是尘土,不是铁锈,是更远一些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草根散发出来的气息。那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在他的呼吸里缓慢地铺展开来,让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一层陌生的空气重新包裹,像一件刚刚叠好的外套,正等着被穿上。他在床边坐着,没有急着站起来,也没有再看窗外。他听着风穿过新厂区院子时发出的声音,那是一阵干燥的、持续的气流,没有夹带任何旧厂房或铁皮屋顶的回声,只是穿过空地之后散开,像一条尚未合拢的轨道。他坐在那里,让那阵风穿过他的呼吸,缓慢地调整自己的节奏,像一列正在减速靠站的列车,正在等待车门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