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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杨升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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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流水线上那些零件一样,保持着均匀的速度从赵德华面前经过。他没有去问老李搬迁的具体日期,也没有再主动提起这件事。他只是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在晚饭后沿着厂区旁边的街道走一圈。 十二月底的一天傍晚,赵德华走完一圈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面。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背着一个工具包,正低头看手机。赵德华走近了,认出了那个人——是周国庆。赵德华加快了几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周国庆抬起头,看见他,把手机收起来:“华叔,我路过这边,想着跟你说一声,我下周就走了。”赵德华站住了:“回老家?”周国庆说:“嗯。车票都买好了。”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那正好,我请你吃顿饭。”周国庆笑了一下:“行。” 那天晚上,他们又一次坐在那家东北菜馆里。桌子上的锅包肉和地三鲜和以前一样,啤酒也还是那个牌子,但两人都没有喝多少。周国庆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放下筷子说:“华叔,我来找你,不只是为了道别。我还想跟你打听个事。”赵德华放下酒杯:“你说。”周国庆说:“你打算一直在这边干下去?”赵德华把酒杯放回桌上:“不一定。厂里明年可能要搬到东莞去。我也在想这事。”周国庆说:“那你想好了没有?”赵德华说:“还没完全想好。”周国庆点了点头:“我回来之前,去看了一下老周的坟。”赵德华看着周国庆,等他说下去。周国庆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然后收回手:“坟上草长了不少,我给他拔了拔。”赵德华没有说话,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周国庆又开口了:“华叔,你要是哪天想回去了,就回去。别等到像我这样,腰坏了腿坏了才走。”赵德华说:“我知道。”周国庆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把杯子放下:“那我走了,明天还要收拾东西。”赵德华站起来,结了账,送周国庆到饭店门口。周国庆在门口站住,转过身来:“华叔,保重。”赵德华说:“你也保重。”周国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赵德华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走出去一段距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拐角处折了一下,然后消失了。赵德华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冷风从他身后的巷口灌进来,才转身走回宿舍。他走进307的时候,小许已经躺在床上了,面朝墙壁,呼吸均匀。赵德华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脱鞋,把手搭在膝盖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周国庆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老周坟上的草长了不少,想起他说“别等到像我这样”。他坐在那里,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干燥的、被霜冻过的气味。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照亮一小片路面,一只猫正从路灯下穿过,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走过了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看着那只猫在光区边缘消失,然后关上了窗,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把那件旧外套从床头拿起来,叠好,放回枕边。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听着风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在房间里形成一个很低的音调,像是一种持续的、不需要被回应的话语,在空气中缓慢地弥散,然后沉入黑暗。 那夜之后,赵德华没有再接到过周国庆的电话。他也没有打过去问周国庆到了没有。他知道周国庆不是那种会专门报平安的人,周国庆更习惯用沉默来确认一段关系的延续。赵德华也一样,他只是在每天晚饭后绕着厂区街道走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周国庆说过的那句话——“别等到像我这样。”那句话像一根扎进木头里的钉子,不深,但每次他经过那家东北菜馆门口的时候,都会再被提醒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拔它,也没有把它按得更深,只是让它留在那里,随着时间慢慢和自己的呼吸频率融为一体。 一月中旬,厂里正式发了通知:搬迁定在四月初,愿意跟过去的人需要在二月底之前报名,厂里统一安排住宿和交通。赵德华把通知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抽屉里。他没有立刻去报名,也没有去找老李问清楚细节。他只是把通知放好,然后继续上班。但每天收工之后,他开始比平时更注意观察车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那排他已经走过上千次的流水线,门口那把椅子在他离开后仍然会留下的压痕,灯管在下午的时候会闪一下,墙角那根露出头的螺丝钉,他从来没有拧回去过,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处理过,但它一直卡在同一个位置,像一个细小的默认设置,嵌在这条流水线的记忆里,从未被改动过。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他想记住它们。 小许是在一天午休的时候问他的。两个人蹲在食堂外面的墙根吃饭,小许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忽然说:“华叔,你会去东莞吗?”赵德华把碗放在膝盖上:“你呢?”小许说:“我还没想好。”赵德华说:“我也还没想好。”小许没有再问。 过了几天,小许来找赵德华,说他已经决定不跟过去。他的理由很简单,他在老家谈了一个对象,打算今年回去结婚。赵德华听完没有劝他留下来,只说了一句:“那挺好的。”小许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编织袋,没有急着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赵德华等他开口,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根绳子又紧了紧,把袋口扎好。他说:“华叔,那我走了。”赵德华站起来,走到门口:“我送你。”两个人下了楼,穿过厂区院子,走到厂门口。小许在门口转过身来:“华叔,你保重。”赵德华说:“你也是。”小许走出了厂门,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了。赵德华站在厂门口,看着小许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想起去年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小杨走的,再往前,是阿伟、老周、周国庆——那些人一个一个从他视线里退出去,走向不同的方向,而他一直留在这里。他看着小许消失的那个拐角,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车间,走进车间的时候,灯已经亮了,流水线正在运转,传送带上的零件一排一排地向前移动,像是从未注意到有人离开过。他在线头站定,看着那些零件被焊好、被检测、被放回传送带上,然后继续向前流去,前往某个他不知道的终点。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脚印重新校准这条线的边界,直到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条传送带在灯光下匀速前行,从他的左侧流到他的右侧,从他的视线起点流向他看不见的终点,像是正在为他接下来的选择划定一条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