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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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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在搪瓷缸子下面压了半个月,边角微微卷起来了一点,但他一直没把它收进信封里。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他会把照片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原处,压好。照片里的赵小军站在县一中门口,校服洗得很白,连肩膀上的褶皱都被光线抹平了,像是已经站在那扇门后面,等着被未来的某道光重新识别。他看完了,就把照片放回去,盖好缸子,转身出门。 四月底,厂里接了一批出口订单,交期紧,质量要求高,车间开始连续加班。赵德华每天早上七点到车间,晚上九点之后才能收工,有时候到十点。他依然每天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走,走得多了,鞋底磨薄了一层,他在路边买了双新胶鞋换上。新鞋鞋底厚一些,踩在地面上感觉和原来不太一样。他没太在意,走了几天就习惯了。 有一天晚上收工之后,赵德华在车间门口遇到了小许。小许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瓶水,已经喝了一半了。赵德华在他旁边蹲下来:“今天累不累?”小许说:“还行。”赵德华也蹲着,没有再问别的。过了一会儿,小许忽然说了一句:“华叔,你是不是干了很多年了?”赵德华说:“快了,快五年了。”小许说:“那你还会干多久?”赵德华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先干着吧。”小许没有再问,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我回去洗个澡。”赵德华说:“好。”小许走了。赵德华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台阶上多待了一会儿。路灯在他面前投下一圈光晕,有几只飞虫正在光晕边缘缓慢地盘旋,不急着飞走。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宿舍,在床边坐下来,脱掉新鞋,用手捏了一下脚掌,然后放下,躺了下来。 五月下旬,订单赶完了。车间恢复正常作息,赵德华回到宿舍的时间也提前了一些。有一天晚上,他刚躺下,听到走廊里有人喊他:“华叔,楼下有人找你。”赵德华坐起来,穿上鞋,走下楼。楼下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背着一个书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赵德华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小杨。小杨冲他笑了一下:“华叔。”赵德华说:“你怎么回来了?”小杨说:“路过,想着来看看你。”赵德华说:“吃过没有?”小杨说:“吃了。”赵德华说:“那上去坐坐。”两个人上了楼,走进307。赵德华让小杨坐在床边,自己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房间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小杨的脸上,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赵德华说:“找到活了?”小杨说:“找到了,在宝安那边一个厂里干电工,工资还行,包吃住。”赵德华点了点头:“那就好。”小杨坐在床沿上,看了看房间的四周,床铺少了两张,一张是阿伟的,一张是他的,只剩下赵德华和小许的床铺还占着位置。他说:“这边变化不大。”赵德华说:“没什么变化。”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小杨站起来说:“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赵德华送他到楼下,小杨在路灯下面转过身来:“华叔,你保重。”赵德华说:“你也是。”小杨走了,走过路口,拐了一个弯,不见了。赵德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关上门,在床边躺了下来。 那年夏天,赵德华在车间里过了四十岁的生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流水线照常运转,他在线上走了二十多趟。收工之后他没有去食堂,他在宿舍的床边坐了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赵小军还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身后的石碑上刻着字。赵德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飞虫在路灯下面绕着圈飞。他站在窗前,窗户上倒映着他的脸,轮廓在玻璃的暗面里不太清晰,像一个在后退的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坐了下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夜色变深,才闭上眼睛,沉入一种没有梦境的睡眠里。 第二天早晨,赵德华醒来的时候,发现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光线里带着一层灰白的雾气。他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用手掌在玻璃上擦了一下,露出外面的一小块院子。院子里那几棵树已经长出了新叶,颜色比以前深了一些,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赵德华放下手,转身去洗漱,然后照常出门。 那段时间,赵德华没有再加班。厂里的订单节奏恢复正常,每天准时开工,准时收工。他开始在晚饭后绕着厂区旁边的街道走一圈。那条路不宽,路边种着细瘦的树,路灯间距不均匀,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节奏,踩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阴影里时步伐不会加快,踩在光区里时也不会放慢。树影在风里晃动时,他的视线会跟着晃动片刻,那些黑影穿过他的衣领和后背,像是正沿着他走路的节奏重新排列。他走完一圈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走完之后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搪瓷缸子倒满水,喝几口,然后把缸子放回桌上。 有一天晚上,他在街边遇到了一个在附近开修车铺的河南老乡。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聊了几句,老乡说这边修车的人少,生意一般。他问赵德华在哪干活,赵德华说在旁边的电子厂。老乡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两个人各自散了。后来赵德华偶尔会经过那家修车铺,有时候能看到老乡蹲在门口修一辆自行车,低着头,扳手在手上转得很慢。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夏天过完的时候,赵德华收到了小杨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一座城市的夜景,背面写着几行字。小杨说他换了一家厂,工资涨了一些,还说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是同一家厂的,两个人处得不错。赵德华把明信片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他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但他把那张明信片放进去的时候,心里觉得踏实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在他不熟悉的地方走着,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前移动。 秋天又来了。赵德华在厂里待了五年零几个月,工龄的条子叠在一起,已经比他的手指厚了一截。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干下去,至少暂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站在流水线旁边,看着传送带把零件一排一排地送过来,又把它们送走,那些零件从来没有在他手里停留超过五秒,但他记得每一批零件从新到旧的变化过程。他在车间里站了那么久,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了。传送带的转速、焊接的节奏、工人们换班的习惯,都已经变成了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刻在脚掌和手指的厚度里,形成一层他用语言无法描述的东西。他已经用脚步丈量过它的边缘和深度,那些数据不在纸上,但在他的膝盖和脚踝里。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轻易离开这条线,就像他不会再轻易搬家,轻易换掉那床已经睡出形状的褥子一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他站在窗前,没有去关窗,让那阵风吹在他脸上,吹了一会儿,直到风停了,他才转身,在床边坐下,把那件旧外套叠好,放在枕边,把灯关了,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