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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智能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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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庆走后,冬天的风越来越干了。赵德华每天早晨走出宿舍的时候,呼出的气会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把领口竖起来,穿过厂区院子走进车间。车间里比外面暖和,机器散发的热量和灯光的热量聚在一起,让空气保持在一种偏高的温度里。赵德华走完第一趟线之后,就把外套脱了,挂在办公室门后的钩子上,只穿着工装继续走。 腊月的时候,小杨的电工培训结业了。他考了一张证,拿回来给赵德华看,纸面不大,印着几行字和一张钢印。赵德华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还给他:“这下你真有手艺了。”小杨把证收好:“还没找到活。”赵德华说:“不着急,慢慢找。”小杨说:“嗯。”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张证,指腹沿着钢印的边缘慢慢地滑动了一圈,又停住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偏黄色的光,把他手指的轮廓照出一层淡薄的亮影。赵德华没有再说,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喝完,把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那年年夜饭,赵德华和小杨一起吃的。食堂关了,厂门口那家东北菜馆也贴出了告示说要歇到初八,两个人就在宿舍里煮了一锅挂面,放了几片白菜和两根火腿肠,蹲在床边吃完了。小杨把碗筷收了,洗了,放回柜子里,然后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处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隔着几栋楼和几条街传过来,已经不那么响了。小杨说:“华叔,你明年有什么打算?”赵德华躺在黑暗中:“没什么打算。还是老样子。”小杨说:“我可能过完年就走。”赵德华没有立刻接话。他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留下一片比之前更安静的安静。他说:“去哪?”小杨说:“还没定。先出去看看。”赵德华说:“行。出去看看也好。”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先后睡着了。 年后,小杨走了。他走的那天早上,赵德华帮他把行李提到厂门口,一个编织袋和一个旧书包。小杨接过编织袋,在肩上扛了一下:“华叔,我走了。”赵德华说:“到了说一声。”小杨说:“好。”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着编织袋的背影在早晨的光线里拉出一道影子,和赵德华自己的影子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赵德华站在厂门口,看着小杨走过路口,走过对面那排店铺,走过一盏正在熄灭的路灯下面,然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赵德华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到那盏灯彻底熄灭,站到早晨的阳光完全照进厂区院子,才转身走回车间。 小杨走了之后,宿舍里只剩下赵德华和小许。小许还是不太爱说话,每天收工之后坐在床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户外面,然后又低下头。赵德华有时候会坐在自己床边翻那本旧书,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床头。他知道书里那个走在河边的人并没有走到终点,他只是沿着河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赵德华不知道他最后会走到哪里,但他知道那条河还在流,那个人还在走。 三月的时候,赵德华在车间里接到了一个电话。保安室的人在走廊里喊他,他放下手里的生产单,走到保安室,拿起话筒:“喂。”电话那头是李玉兰的声音:“小军要上高中了。他考上县一中了。”赵德华握着话筒,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保安室的窗前,看着窗外厂区院子里的树,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颜色很浅,像是刚从冬天的壳里挣脱出来。他说:“考上就好。”李玉兰说:“学费比初中贵一些。”赵德华说:“我来想办法。”李玉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赵德华说:“嗯。”他挂了电话,在保安室里站了几秒,然后走回车间,经过小许工位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看着流水线运行了一段,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把排班表翻到三月的那一页,用指腹沿着日期一格一格地划过,像测量一段待走的行程。他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没有做任何标记,然后把它合上,放回原处。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听着车间里传送带持续运转的声音,正在把他所在的这个时刻一点一点地向前推去,推向他还没有看清楚的下一段路程。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打断它。 那天下午赵德华在流水线旁边站了很久,把线走了许多趟,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他走过每一个工位的时候,目光会在工人的手上停留一瞬,看他们拿零件、焊接、放回传送带。车间里的灯光白而均匀,落在那些手上,把他们的手指照出一种和实际年龄不符的亮度。赵德华走完最后一趟,在车间门口站定,背靠门框,看着那些还在运行的手。 那天晚上,赵德华打开蛇皮袋,把夹层里的钱数了一遍。钱是一叠一叠分开放的,每一叠都用橡皮筋扎着,他数完之后在心里加了一下,然后重新扎好,放回夹层里。不够,但差得不多。他没有把蛇皮袋拉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重新打开蛇皮袋,取出那封信——老周家人寄来的那封,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折叠处的折痕已经变得很浅,像是被反复展开后又抚平过。他把信纸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回蛇皮袋,而是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第二天,赵德华去办公室找了老李,问他能不能预支一部分下个月的工资。老李听完,问他出了什么事。赵德华说儿子考上了县一中,学费差一点。老李没有多问,说去帮你问问。三天后,老李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张单子递给他:“财务说可以预支半个月的。你签个字。”赵德华接过单子,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把单子还给老李。老李把单子收进抽屉:“华叔,你儿子考上县一中,是好事。”赵德华站在桌边:“是好事。”他走出办公室,回到车间里,在流水线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线走了一遍,走了回来。 那天下班之后,赵德华没有直接回宿舍,去了一趟银行,把钱汇回了老家,手扶着填单台,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放在那封信旁边。他走出银行,街上的灯已经亮了。他站在银行门口,把手伸进口袋,指尖同时碰到信封和回执单的边缘,一个稍硬,一个稍软。他站在路灯下,没有低头去看,只是让那两种不同的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街道走回厂区。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早躺下,被子拉到胸口,没有看书,也没有翻那封信。窗外有风在吹,但不大,把窗玻璃上积了一天的尘土吹落了一些,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他没有去听那阵声音的走向,只是闭上了眼睛。 四月初,赵德华收到了李玉兰寄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是赵小军穿着县一中的校服拍的,站在学校门口,身后是一块写着校名的石碑。赵德华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赵小军已经比他记忆中的样子又高了一些,肩膀也开始变宽了。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信封里,没有放回蛇皮袋,而是把它压在了搪瓷缸子的下面,用缸底压住信封的一角,让它在桌面上露出一个边角,正好能被光线的余影照到。他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老茧还在,指节比几年前更粗了一些,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污。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那些线条和他刚到深圳时差不多,只是更深了一些。他合上手,放到膝盖上,再没有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