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厂里的订单换了一批新的，产品型号变了，零件也换了形状。流水线的工位重新调整了一次，赵德华花了两天时间熟悉新零件的焊接点和组装顺序，然后把它教给线上的工人。小杨说得对，他已经学会了看人——不用解释太多，看一眼对方的动作就知道他理解了多少，是还在找位置还是已经跟上了节奏。新零件的第一批订单赶了两周，进度刚刚好，没有延误，也没有返工。班长老李在例会上提了一句，说赵德华那条线的良品率是全车间最高的。 三月的时候，阿伟走了。他走之前请赵德华和小杨在厂门口的东北菜馆吃了一顿饭，还是那家店，还是那张圆桌，他点了锅包肉、地三鲜和酸菜白肉，啤酒比上次多了一瓶。阿伟举着杯子说，他要去广州了，他表哥在那边开了个小加工厂，让他过去帮忙。赵德华跟他碰了一下杯：“那就去。”阿伟说：“华叔，你在厂里好好干。”赵德华说：“你也好好干。”阿伟把那杯酒喝完，把杯子放下，用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嚼着嚼着忽然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这菜太烫了。”小杨没有说话，给阿伟又倒了一杯酒，三个人一直坐到饭店打烊才起身离开。 阿伟走后的第三天，宿舍里就搬进来一个新的人，河南信阳的，姓许，瘦高个，说话带点口音，干活手脚还算麻利。他不太爱说话，每次赵德华路过他的工位时，都能看见他低着头，盯着焊点，像是在数自己焊了多少个。赵德华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他在流水线旁边多走了一趟，从新人的工位旁边经过时脚步没有放慢，但余光已经记住了他低头时肩膀的倾斜角度，和那排被焊得齐整的电路板。赵德华没有回头，沿着生产线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程，那排电路板已经顺着传送带流走了，像是被水流带走之后再也找不到的一小片光，但他知道那道光还在别的地方亮着。 四月的一个傍晚，赵德华在厂门口遇到了周国庆。周国庆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刹车时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停好车，摘下头盔，冲赵德华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多了：“华叔，你还在老地方？”赵德华说：“还在。你呢？”周国庆说：“我刚从龙岗那边过来，在这附近找了个活，送货。正好路过这，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你。”赵德华说：“你吃饭没有？”周国庆说：“还没。”赵德华说：“走，厂门口那家东北菜馆还在。”周国庆笑着说：“行。” 东北菜馆的桌子上摆着锅包肉和地三鲜。周国庆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几口，喝了一口啤酒，咂了咂嘴，然后靠在椅背上，像是要把一顿饭的时间拉长一些。赵德华坐在他对面：“老周后来怎么样了？还有消息吗？”周国庆把啤酒杯放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赵德华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搁在碗沿上。他看着周国庆，等他说下去。周国庆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抹了一下嘴：“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是遇到你，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说他记得那些年一起干活的日子。”赵德华没有接话，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啤酒已经不凉了，温度慢慢接近室温，像是正在缓慢地失去它的形状，但他没有松开手。他握着那个杯子，握到指尖微微发白，然后轻轻放回桌面上。他说：“他还说了别的吗？”周国庆想了想：“他说，能在外面待住不容易。让你多保重。”赵德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周国庆也没有再提，把最后一块地三鲜夹起来吃了，然后放下筷子：“华叔，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要送货。”赵德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账结了，然后送周国庆到门口。周国庆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华叔，有空来龙岗玩。”赵德华说：“好。”电动车启动，尾灯亮了一下，拐过路口，看不见了。赵德华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刚刚浇过路面的水汽味。他站在那里，听见夜风在街角的树梢间卷起又松开，把远处工地的机器声和近处饭馆里的碗筷声混在一起，推到他面前，又从他身侧带走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宿舍，在床边坐下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和更远处隐约的狗叫声。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直到那些声音都停了，直到他自己也渐渐安静下来。他低下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以稳定的节奏填补着房间里所有的空隙，像是一根被拉直的棉线，被风按住之后没有弹回去，而是稳稳地垂在空气里。他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到那口气在黑暗中缓缓散开，像是被夜色接住了，然后带走了。他没有再握紧什么，只是把手放平在膝盖上。 他坐在黑暗里，直到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暗度，能分辨出对面床铺的轮廓和窗外路灯投在墙上的一小块光斑。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窗外是厂区院子，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区，光区边缘是一丛低矮的冬青。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了下来。那晚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但也没有完全睡着，像是在浅水中躺了一整夜，能感觉到水流从身体两侧经过，却始终没有被带走。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走进食堂，打了一碗粥，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喝完了。车间里的灯已经亮了，工人们陆续走进来，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赵德华站在流水线旁边，像往常一样等待传送带启动。老李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本文件夹，走到他旁边，说：“华叔，下个月厂里可能要调整一批人手，有几条线要合并，你心里有个数。”赵德华站在流水线旁边，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传送带，皮带还没开始转动，上面的零件排列整齐，一片都没有少。他问：“我这个线长还能当多久？”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不算。上面定的。”赵德华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传送带启动了，赵德华站在原地，看着它开始匀速移动。他沿着流水线走了一遍，经过每一个工位，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他走完一遍，又走了回来，在起点站定。 那天中午，赵德华没有去食堂吃饭。他蹲在车间门口外面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院子里的地面。小杨从食堂方向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递给他一个馒头：“吃一口。”赵德华接过馒头，掰了一半，把另一半还给小杨，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把馒头吃完了。小杨喝了一口水：“华叔，我听说厂里要合并。”赵德华说：“嗯。”小杨说：“你要是想走，我跟你一起走。”赵德华转过头看了看他：“你刚才说啥？”小杨说：“我说我跟你一起走。”赵德华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视线：“你明年不是要去学手艺吗？”小杨说：“手艺可以晚一年学。”赵德华没有接话，蹲着，看着院子里地面上那道缝隙里的青苔，在午后的日光下绿得发亮。他把剩下的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到时候再说。”小杨也站起来：“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车间。 下午，赵德华在流水线旁边站着，看着传送带上的零件一排一排地向前移动。工人们低着头，手上的动作稳定而持续，焊点的光泽在灯光的照射下几乎看不出差别。他沿着流水线走了一遍，走到小杨工位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小杨正低着头焊电路板，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赵德华没有停步，继续走了过去，走到线尾，又折返回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想着那条线的未来，也想着他还能在这些零件和传送带之间站多久，但他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他听着传送带的嗡鸣声，让那些声音把其他念头推到一旁，然后继续走下去，把剩下的路走完。